山间有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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陌路



11月24日练笔

“最近我在戒酒。”

“哦,真的?”

听到这句话,他的灰眼睛盯着我。他拿起杯子,喝掉了一半,砰地一声把杯子放回到破旧的木桌上。

“最后一口。”他说。

我掏出烟点燃,吸了一口后随手递给他,他就着我拿烟的手猛吸了一口,然后抬起头将烟雾缓缓吐向空中,我们眼见着那烟雾消失在浓浓的黑夜里,化为乌有,像极了过往三年里,他和我见不得光的感情。

此时我们坐在马路边的小摊上,桌上有烧烤,有花生,旁边有一盏昏暗的路灯,不远的马路上偶尔有汽车经过,我抬头望着烟雾消散的地方,瞧了许久许久,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,我问他,“还能和好吗?”

他捡了一粒花生喂进嘴里,良久才回道,“我要结婚了。”

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,于是我掐灭手里的烟,企图借着路灯看清他脸上的表情,可他的脸上无波无澜,连一丝犹豫和痛苦都不曾有过,“她知道我的存在吗?”

“不知道,所以你不要再出现了。”轻描淡写的好似我们从未相爱过。

或许的确没有相爱过,一切只是我的单相思。

我遇见他的时候是在酒吧里,那是我第一次同朋友去,里面五颜六色的灯光和嘈杂的音乐让我手足无措,于是谢绝朋友跳舞的邀约,独自坐在了吧台旁。

我埋头玩手机的时候,他放了一杯果汁在我面前,我抬头,瞧见他穿着黑白的制服,脸上是温柔的笑意,我疑惑道,“我没有点。”

他说,“送你的。”

不待我开口拒绝,他便转身忙别的了。

想着闲着也是闲着,我便收了手机看他熟练地替客人们调酒,他利落的动作让我看花了眼,直到他又一次来搭讪我才回过神来,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,于是我问他,“你刚刚说什么?”

他凑到我的耳边,笑问道,“我好看吗?”霎时间,原本的喧闹都被隔绝在外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到了头顶,让我感到无措又尴尬,只好埋头吸了口果汁压压惊,嘟囔道“还行吧。”

回去的时候我问朋友,酒吧里的人都这么开放吗?朋友说,“来酒吧的人都是出来玩的,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信。”

我点点头,铭记在心。

不久后微信上突然有人请求加我好友,我同意后便问对面的人,“哪位?”

他说,“还记得我吗?”

我刚想回神经病时,对面又发了消息过来,“那天在酒吧送你果汁的人。”

“你哪来的我微信?”我立即问道。

他说,“问你朋友要的,请他喝了瓶酒。”

我在心中暗骂朋友没良心,一瓶酒就把我出卖了,不料他又发了消息过来,“那酒8888。”

我想都没想便回道,“你就吹吧。”

他发了个笑脸,不否认。

等朋友带了瓶酒回来要同我一起喝时,我才相信他的话,心里更加觉得这人神经病了。

之后我没有理他,他偶尔仍旧会给我发消息,我们的关系仅限于彼此问好,直到某天他给我打电话,约我吃宵夜,我想着反正没事便去了。

第一次吃宵夜的时候,也是此刻我们在的这个烧烤摊,一样的位置,只是那时我们相谈甚欢,不似此刻这般相对无言。

他大我七岁,成熟许多,见过的男人和女人不计其数,而我只是个大二的学生,我们烦恼的东西始终是不一样的,唯独有一样是相同的——我们都渴望爱情。

可到头来就连这唯一的共同点都不一样了,因为他是双性恋,而我是个同性恋。

起初他包容我的一切,那些我自己都无法忍受的任性在他眼里却是可爱,我不开心他会哄我,他像长辈一样呵护着我,却绝口不说爱我。

那时我喜欢他,觉得爱不一定非要说出口,可现在我才明白,他是一早便没打算同我走到最后,所以从不轻易对我许诺,哪怕在我们最亲密无间的时候。

当我大学毕业后,便开始了忙碌的实习,每天忙得不可开交,而我们见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,所以我不知道他的改变,或者说我刻意忽略了他的转变,他对我开始变得冷淡,不再每天睡前同我打电话,偶尔我打过去他总借口忙,那时我不允许自己多想,要自己相信他,可等我终于熬出头,不那么忙了,他却要同我一刀两断。

因为他有了女朋友,想要过回正常的生活。

我突然想起了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,那年我过生日,北方零下几度的夜晚,他裹了厚厚的棉袄,在我宿舍楼下放了烟花,他打电话叫我出来看的时候,差点被保安抓住,我隔着手机听他气喘吁吁的呼吸,心中也如同盛放的烟火一般炸开了,那时我想,我爱他,要一辈子同他在一起。

现在想来,我真傻。

我又灌了一口酒,抬头看着对面那个已然变得陌生的他,一遍一遍打量他的眉眼,终于确定,他不爱我了。

“我来了,等很久了吗?”有女声从身后传来,我没有回头看。

对面的他突然站了起来,微笑着迎上去,“没有很久。”

女声问,“你朋友吗?要不要一起吃顿饭?”

我听见他说,“不是,以前在酒吧工作认识的人。”

三年的感情到了最后,连朋友都不配。


那么,晚安,我的21岁。


我的梦想杀死了我

夜里十点左右,林然的编辑在网上发布林然去世的消息,一时间炸出了无数潜水的粉丝,纷纷跑到林然的社交账号下留言,表达自己对他的喜爱和对他离世的哀痛。

就连那些平日极少关注林然的用户,也跑出来表达自己对林然的惋惜,仿佛林然的去世是人间的重大损失。

第二天,林然的所有作品便被罗列出来,不少营销号写着“你看过几本”引诱书迷转载,而林然的真正死因是什么,却无人知晓。

编辑的说法是林然赶稿过劳死了,但这并不全是真相。


1

林然大学学的室内设计,听人说这个专业来钱快,恰巧那几年室内设计刚刚流行起来,这个行业正处在上升期,所以林然大学毕业后便去了一家设计公司实习,起初只有微薄的底薪,日常花销都需要精打细算。

好在林然足够踏实好学,带他的前辈也十分善良敬业,不过两年时间,林然便已经能够独立设计,与甲方商谈的时候可以对答如流,常常对方说一句他便能立刻了解对方的需求,然后作出对应的调整。

加之林然的设计风格超前又美观,所以点名要林然设计的人越来越多,一时间倒让林然成了公司的金牌设计师,找他设计都需要排队。

那段日子林然过得十分忙碌,闲暇时间几乎没有,常常刚忙完一套设计便紧接着是下一个设计,他趴在电脑前绘图的时候,突然感到十分茫然——这一切真的是我想要的吗?林然心中产生了这样的疑问。

在林然五年级那年,写了一篇作文,得了市里作文比赛第一名,老师夸他有写作天赋,他在心里偷偷乐了好长一段时间,而那之后,林然的作文一度被老师当成范本在课堂上朗读,直到上了高中,男孩子贪玩的本性终于暴露出来,林然突然觉得写作和学习都很没意思,便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旷课跟着狐朋狗友们去网吧,成绩一落千丈,父母被叫到学校好几次后,林然才终于开始收敛,但落下的功课已经很难补回来。

无奈之下父母给他报了补习班,他在班里遇见了一些学美术的同学,偶然间看到他们的作品后觉得很厉害,便动了学美术的心思,当天回家便同父母商量。

林然以学美术高考可以加分说服了父母,于是他在高二下学期走进了画室,为他将来成为一名设计师奠定了基础。

可设计不是林然的梦想,那只是他在无意中发现的一条出路,一条考上大学的捷径。

他顺着这条捷径走上了他从前从未想过的人生道路,成为了一名天天加班失去自由的设计狗。

于是在某个一如既往加班赶图的深夜,林然毅然决定他要休假,他要打破眼前的僵局,去寻找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。

他去旅游了。

每当到达一处地方,他都会被眼前的美景所感动,心中涌起的千万种情绪触发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于是他在多年后再度提笔,写了一篇游记投给了某杂志,然后继续游山玩水,让自己彻底远离这世界的喧嚣。

林然一直都记得,那是下午两点十五分,当他旅行结束回到公司上班后,在一个依旧埋头苦思方案,阳光和煦的午后,一封彻底改变他人生的邮件发了过来——他过稿了。

他望着那短短的一行字,顿时兴奋地低声叫了出来,就连让他烦躁的设计都变得有意思起来。

也是从那时开始,林然会在烦躁的时候偷偷写文章,有过稿的时候,也有没过稿的时候,虽然所得稿费与他的工资比起来微不足道,但他十分快乐。

写作重新回到林然的世界,给他一潭死水的生活带来了生气。

他的妻子是一位英语老师,通情达理,也理解他工作的辛苦,所以对于林然的写作她也从不干预,只一心照顾好孩子和这个家庭,对此林然很感谢她。

在一次方案讲解中,林然第一次同甲方不欢而散,他觉得甲方的要求无理取闹,甲方觉得他的设计不够特别,两人在办公室里争论起来,引得同事纷纷过来劝他。

好容易送走了甲方,林然心头的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,他觉得这个行业已经让他提不起兴趣,所以他回到家,同妻子商量要辞职。

被妻子劝阻了,“工作不就是这样吗?”

林然继续在设计公司上班,但他对写作的热情已经越来越旺盛,在他明明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忙的时候,他依旧在电脑前敲击着键盘,将脑子里想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情节写了下来。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一天已经结束了。

他的工作状态越来越差,满脑子想的都会有敲击键盘时带来的愉悦感,这不同于他设计方案时的压抑和焦躁,所以他在又一次同客户不欢而散后,果断选择了辞职。

正巧那段时间有编辑来找他,要同他签约。

林然觉得写作是他时隔多年找回来的梦想,他不能再将梦想抛弃,所以他来不及多想便让自己成为了一名专职写手。


2

写作并没有让林然发家致富,每个月的稿费连他曾经工资的十分之一都不到,巨大的落差使得妻子和父母开始不断抱怨,但林然不在乎,他看着自己的作品挂在网站上,有人阅读、评论他就无比开心,他觉得眼前的困苦都是为将来的成功做铺垫,只要忍一忍就能过去,毕竟梦想总是光彩靓丽的存在,而追求梦想的人,总是要忍得住艰难和寂寞。

一年过去了,林然依旧是默默无闻的小作者,拿得出手的作品几乎没有。

两年过去了,一些作品零散发布在杂志上,依旧默默无闻,但收获了少量粉丝。

三年过去了,曾经的存款已经所剩无几,家里的日常花销和孩子的学费,全都落在了妻子一个人肩上,于是妻子多次劝说林然,让他出去找个工作,将写作当成兴趣就可以了,靠写作是成不了事的,林然不听,甚至觉得妻子变了,从前温柔体贴,无论他做什么都能支持他理解他的妻子不见了,为此还同妻子大吵了一架。

那时孩子只有七岁,站在一旁看着争吵的父母不敢出声,他不明白从前温馨的家怎么就变成了这样。

父母也开始劝林然放弃写作,甚至砸了林然的电脑,但隔天林然便会重新买一台电脑回来,继续伏在电脑前写作,他看着那些经由他手写出来的东西被人们阅读,便觉得一切牺牲和不幸都是值得的,他为自己勇于追求梦想的态度感到自豪。

林然喜欢悬疑推理,所以他写的也是这一类文字,但这一类的作品注定很难火起来,因为人们喜欢的大多是那些恋爱类的作品。

可林然对于那些言情类的文字向来不屑,觉得榜单上那些作者都是一群庸俗的人,为了钱可以不在乎自己的作品质量,他坚信自己不会成为那样的人,也坚信终有一天人们会看见他的作品,会喜欢他的作品。

时间不断流逝,转眼已是五年过去,林然终于小有名气,但稿费依旧少得可怜,妻子终于不堪忍受提出了离婚,林然试图挽留,妻子问他,“我留下来你就会放弃写作,重新找一份工作老老实实去上班吗?”

林然想了想,最终松开了拉住妻子的手,“这是我的梦想,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,不能再等等我呢?我会成功的!”

“我愿意理解你,那你能理解理解我,考虑下我的感受吗?”妻子无奈地笑道,“林然,你真自私!”

就这样,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这个家里,父母招来的时候林然依旧趴在电脑前写作,两个老人站在一旁,该劝的都劝了,该打该骂的也都打了骂了,什么方法都用尽了,林然却依旧死不悔改,最后年迈的母亲甚至跪下来求林然,“你别写了,好好工作,把我的儿媳妇儿和孙子接回来好不好?”

林然忙将母亲扶起来,答应母亲去接妻子和孩子。

可他走出家门才发现,他几乎连路都快不认识了。

这几年他一直在家里不曾出门,所以不知道街边的商铺换了好几拨,原来不远处的空地已经建了高楼,因为道路规划而重新修建的柏油路和两旁的行道树,都让他觉得陌生,他拿出手机打车去了妻子家,却被岳母拒之门外,他的孩子也不愿见他。

林然只好原路返回,告诉母亲妻子不愿再和好。

这一消息将母亲彻底击垮了。

母亲躺进了医院,需要大笔手术费,林然去收银台刷卡,被告知余额不足,他早些年的存款早已经在这几年用得一干二净,所以他只能去找妻子借钱,甚至到银行贷款。

母亲从医院回来后,林然终于关上电脑走出家门,去了原来工作过的公司,那里的新人根本不认识他,曾经带他的师父已经跳槽,那些曾经不如他的同事已经成了金牌设计师,他站在昔日老板面前,感到十分局促。

老板问他,“这些年还有做设计吗?”

林然摇头。

“那你知道现下流行的风格吗?”

林然依旧摇头。

老板想了想说,“那你去底层重新开始学吧。”

于是林然又一次成为了实习生,跟一群刚出学校的年轻人一起,学习那些最基本的东西。

曾经认识林然的同事碰见他时,会刻意来问他,“怎么又回来了?”

林然知道他们在嘲笑自己,只好忍气吞声,可微薄的实习工资和同事的侮辱每天每天都在践踏他的自尊心,某天终于爆发了,他将那个嘲笑他的同事推倒在地,骂道,“不就是个金牌设计师吗!那是我六年前不要的!”

就这样,林然再次离开了这里。

他尝试着去别的公司应聘,但他六年的空白履历让所有公司都将他拒之门外,他站在公司楼下,发现自己现在好像除了继续写作,已经没有任何退路。


3

林然只能回家继续埋头写作,但这次他妥协了,不再坚持曾经的写作风格,转而去研究那些排行榜上烂俗的小说。

他看完一本又一本,一边觉得这些剧情俗套没营养,一边又不停记笔记学习这些作品的写作套路。

当他尝试写完第一本言情小说后,有网站编辑找来,林然开始跟着编辑的指导开启了下一本言情小说,渐渐那些他曾经无比抵触、不屑一顾的风格,成了他的标签,让他终于走向了大众的视线。

紧接着便是出版、影视化授权和周边授权,林然终于开始火了,连带着他曾经写的那些悬疑作品也开始被人们关注。

终于,林然可以靠着写作赚钱了,可那时妻子已经重新有了家庭,父母已经不愿理会他,他早已失去了一切。

于是他只能让自己沉浸在写作中,以此麻痹自己内心的痛楚和空虚。

那天夜里林然去外面买了一盒烟和一瓶酒,他坐在阳台上,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,和那些家家户户温暖的灯光,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已经格格不入。

第二天编辑告诉他,下个月会有一场签售会,让他好好备稿,别断更了。

林然坐在电脑前,那些没来由的烦躁和焦虑让他猛地撞到电脑桌上,他抱着脑袋失声痛哭,却依旧觉得不够,他心里的思绪过于混乱,理不清,抓不住方向也找不到缘由,他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,可他不知道要告诉谁。

良久,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前妻的电话,那是夜里十点,前妻迷糊地声音传过来,“什么事?”旁边还有男声在问,“谁啊?”

林然立刻掐断了电话,坐在椅子上愣了许久,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
缓了缓他打开了文档,机械地敲着键盘,那些已经烂熟于心的套路几乎不用过脑子便出现在电脑屏幕上……保存、发送,一气呵成。

底下是粉丝的留言,全是夸他写得好,很感动一类的,少数批评他的留言被压在了最底下,他注册了小号,给那些骂他的人点了赞,并且在自己的作品底下装作黑粉痛骂自己。

有粉丝私信林然的小号,将他骂得狗血淋头,林然全都屏蔽了,他切回自己的账号,发了一条动态,“人生真可笑。”那些骂他小号的人跑来安慰他,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林然知道这不能怪粉丝,毕竟他们是真的喜欢自己,可正是这份真的喜欢,让他觉得格外可笑——连自己都不喜欢的自己,却有人真心喜欢着。


4

签售会那天,林然的编辑将他好好拾掇了一番,他坐在位置上,微笑着给粉丝签字,同他们合影,告诉他们要好好生活,那天阳光很好,他的前妻拿了本书站在他的面前,问他,“你快乐吗?”

林然僵了片刻,说道,“大概吧。”

前妻知道他不快乐,“你总是这样不懂满足。”

林然笑了笑,编辑在一旁催道,“该下一位了。”

夜里回到家里,林然打开电脑,重新写了一个悬疑故事,故事的开头是一个少年获得作文比赛第一名,因此走上了写作的道路,因为天赋极高而年少出名,长大后成了知名作家,认识了温婉的妻子,有了幸福的家庭。可他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,他没有得过作文比赛一等奖,也没有人夸他具有写作天赋。

少年在第二天醒来时继续着从前平淡的生活,但他觉得自己有东西忘记了,却始终想不起来是什么。

于是少年只能不断寻找,不断学习新鲜事物,以此填补内心的空虚,直到少年长大后,面试官问他,“你的梦想是什么?”

少年眨着眼睛,反问道,“什么是梦想?”

有人谋杀了少年的梦想,但少年觉得那不重要,因为没有梦想并不会让人活不下去。

而那个谋杀少年梦想的人并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,于是又将梦想还给了少年,这彻底打乱了少年原本的人生。

而少年为了追求失而复得的梦想,毅然辞去了现有的工作,脱离了人群,落了个妻离子散的结局,却什么都没有得到。

故事的最后,少年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选择了自杀,邮件里躺着一封过稿信。

林然敲下最后一行字后,将稿子发给了编辑,然后登录社交账号发了一条状态:我累了。接着起身伸了个懒腰,去浴室认认真真洗漱了一番,换上了曾经同妻子结婚时穿的礼服,最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两点十分。

他盯着手机,看时间缓慢流逝着,当时间跳到两点十五的时候,他拿出匕首,狠狠捅向了心脏的位置。

电脑上,编辑的信息发了过来,“林子,这篇文太压抑了,应该过不了。”

可是林然已经无法回复他了。


5

林然最后的作品还是被编辑发在了网上,一时间引起轩然大波,火爆异常,无数人跳出来试图解析文章,有模有样地解释说这是林然对这个世界的批判。

而林然的葬礼上,早已白发苍苍的父母站在一旁,将林然生前所有著作尽数烧毁。


被偷走的人生

长生八十岁这一年,人生终于走到了尽头,那时他的老伴早已离世多年,儿女都已有了自己的家庭,就连子孙都已长大成人,极少再来看他,倒是那条在老伴去世后一直陪着他的老狗,至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过。

长生给这土狗取名二丫,同女儿的乳名一样。

在长生躺在医院的时候,家里那条老狗便被人遗忘了,只有邻居老陈帮忙喂食,起初二丫很安分,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,但某天晚上二丫却怎么也不肯吃饭,它朝老陈大声吼叫,企图挣脱那条捆着它的链子跑出去,但它已经老了,不似从前那般活力旺盛,所以任凭它如何挣扎,链子都没有断开,老陈以为二丫疯了,不敢靠近,于是离开了长生家里。

依旧奋力挣扎的二丫望着门口不停呜咽,口水流了一地,声音也越来越虚弱……


1

长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,上面有两个姐姐,父亲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石匠,平日忙得不可开交。

儿时长生喜欢跑去山里看父亲采石,将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凿得方方正正,然后由大货车拉走,长生问父亲,“这些石头会被拉去哪里?”

父亲说,“拉去城里,卖给有需要的人。”

那是长生第一次对城市产生向往,也是头一遭想要去城里看看。

于是长生同父亲祈求,盼着能去一回城里,父亲说,“等过年的时候再去。”

好容易等到春节,一家人穿着崭新的衣服进了城,长生看上了糖葫芦,于是父亲给三个孩子一人买了一串,然后带着他们去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。

那时的城里其实也没有太多新奇的物事,但这对于从未来过城里的孩子们而言,依旧充满了诱惑。

长生被母亲牵着手走在大街上,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,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,心中满是羡慕,羡慕他们可以一出生便生活在城里。

虽然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,但那天被长生牢牢记在了脑海里,他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再次来到城里,买那些母亲舍不得买给他的零食和玩具。

长生的母亲同大多农村妇女一样,没什么文化,平日里就宠着长生这个小儿子,但凡有什么好吃的,必然会留给长生。诸如家里难得炖了鸡,肉最多的鸡腿一定都是长生的,两个姐姐也不敢有怨言。

有一回大姐带着长生去池塘洗衣服,长生贪玩不小心掉进了水里,差点被淹死,大姐在边上急得大哭大叫,幸好被过路的大人听见将长生捞了起来,大姐吓得浑身发抖,不敢将这事告诉母亲,要长生也瞒着。

但后来将长生捞起来的大人顺嘴同长生母亲说了,于是母亲立刻回到家,将刚刚放学回家的大姐抓住一顿胖揍,麻绳打在大姐身上,一下就是一条血印子,二姐吓得躲在一旁不敢出声。任凭大姐如何哭喊母亲都不肯罢手,直到长生啃着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梨子走进家门,发现大姐正在挨打,忙跑过来抱住母亲挥着麻绳的手,求她别打了,母亲才终于停手。

但她的麻绳立刻又落到了长生身上,长生哪里受过这种痛,当场便哇哇大哭,但母亲没有收手,只是问他,“知道自己错哪了吗?”
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长生抽噎道。

麻绳又一次落下,母亲说,“你以后还去不去玩水了?”

长生忙接口道,“不去了。”

这场突如其来的抽打才终于结束了。

但大姐的心里却因此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,她同长生说,“我真恨你啊。”

重男轻女的思想在农村里是再常见不过的,所以大姐一心想要通过学习离开这个破地方,为此她拼命学习,即便母亲多次同她说,“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”,她也不作理会,只求父亲送她去城里念高中。

好在父亲还算开明,凑了学费将大姐送进了城里。

送大姐离开那天,二姐跟在大姐后头,哭得稀里哗啦,大姐知道她在哭什么,于是安慰她,“别哭,好好学习,到时来找我。”

长生也想去城里,父亲说,“要去可以,好好读书,我送你去。”

……

那年大姐十六岁,上高二,二姐十四岁,初三,长生十岁,四年级。

变故便是这一年发生的。

眼见着大姐上了高中,二姐也即将上高中,而城里的学费要比乡下高出许多,为了赚更多的钱,父亲接了更多的活,每天加班到夜里十点,打着手电筒都要工作,早上天刚蒙蒙亮便又出门去,一连数月下来,因为过于疲惫,在一次采石中不慎掉下了山坡,被滚下来的石头砸中脑袋,当场便没了。

来叫人的是村里的王伯伯,他急匆匆跑来,将长生的母亲叫了过去,那时母亲还在地里劳作,听见王伯伯说“你家那口子没了”,母亲跌坐到地上,哑声反问道,“你说什么?”

父亲的尸体被抬回来的时候,长生和二姐刚从学校回来,他们还在为今晚谁洗碗不停争论着,村里的婶婶同他们说,“快回家吧,你们爸爸没了。”

长生骂道,“我爸好好的,你才没了!”然后拉着二姐气呼呼赶回家去。

还没进门便听到母亲的哭声从屋里传了出来,长生抓紧二姐的手,浑身发抖,他说,“二姐,我怕。”

二姐拽紧了长生的手,颤声回道,“我也怕。”

大姐是在夜里赶回来的,她跑进屋里,却被母亲狠狠打了一耳光,“都怪你,不让你读书你偏要读!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!你爸都是因为你才没了!”

日光灯悬在头顶,母亲的哭声不断传进三个孩子的耳里,他们跪在父亲的尸体旁,也不敢说话,肚子饿了也不敢同母亲说……

那个夜晚是长生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夜晚。


2

父亲死了,家里的顶梁柱没了,母亲一个女人是无法供三个孩子上学的,所以大姐和二姐被迫停学,任凭她们如何哭闹,母亲都没有松口。

休学后不久,便有人给大姐介绍对象,母亲收了两万块彩礼,便将大姐嫁了出去,那钱拿来给长生做了学费。

二姐被带去理发店做了学徒,每个月有几百块的工资,都交给了母亲。

长生偶尔会跑来找二姐,都被赶走了。

而大姐自从嫁出去后,便极少再回来,只有逢年过节时会回家,吃完饭给父亲上香后又立刻离开,仿佛一刻都不肯多留。

那时长生不明白,身为子女,大姐和二姐为什么会如此厌恶这个家庭,他也早就忘了大姐曾经同他说的,“我真恨你啊。”

因为那些伤口,长生从未切身体会过,所以他不懂。

而长生因为实在不是读书的料,所以初中读完后便不肯再读了,而那年他刚满十五岁。

大姐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二姐也已经嫁人,家里只剩下日渐衰老的母亲。

长生一头扎进了这座他儿时无比向往的大城市里,企图能在这里混出一片天地。

因为他文凭太低,又是从农村出来的,所以找工作时处处碰壁,最后只能跟人去工地上搬砖,打混凝土,做一些下力活。

而他儿时对大城市的向往,终于被现实的艰难一点一点摧毁,唯有儿时父亲带着一家人来城里的情景,依旧刻在他的脑海里。

在城里摸爬打滚几年后,长生有了些积蓄,母亲催他结婚,给他介绍了邻村的阿花,长生回家看了,觉得还行,这婚便这么结了。

婚后不久长生又到城里开始工作,因为有了经验,所以找长生干活的人也多了起来,日子长了,长生便自己做起了包工头,赚钱也要轻松一点。

考虑到要将阿花和母亲接到城里来,所以长生用自己的积蓄在城里买了房子,那时买房还不流行,房价也没有如今这么变态,所以买房还是比较轻松的。

将母亲和阿花接到城里后,长生又去找了大姐和二姐,同她们说了新家的地址,让她们没事多来看看母亲。

可他去到大姐家时,才发现曾经心比天高,誓要离开农村的大姐,早已经被生活磨平棱角,成了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,皮肤黝黑,身材粗壮,脸上的皱纹分外明显,三十来岁的年纪看着倒像四十岁了。

那日长生坐在大姐家里同大姐夫聊天,大姐则在厨房里忙碌着,直到做好饭菜端上桌,大姐叫来了一双儿女,他们围坐在饭桌上,长生眼见着大姐十分自然的,将那块肉最多的排骨夹进了小儿子的碗里,叮嘱他多吃点。

长生问大姐,“闺女几年级了?”

大姐说,“初三了,今年准备送她去城里读书了。”

一旁的大姐夫搭腔道,“女孩子上完初中就行了,读那么多书干嘛?”

“要读的。”大姐坚定道,顺手又夹了块排骨到女儿的碗里,轻声道,“多吃点。”

那时长生隐隐察觉到,大姐骨子里的倨傲还在。

而二姐则是围着儿子团团转,生怕孩子饿了冷了,似要将满腔爱意都倾覆在孩子身上,长生问她,“这么喜欢孩子,多生一个不好吗?”

“不生了,一个就够了。”二姐盯着孩子,苦笑道。

直到那时,长生依旧看不懂大姐和二姐,不明白她们的敌意,不明白她们的倔强,不明白血浓于水的亲情怎么就如此生分。


3

长生二十五岁那年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,是个男孩儿,长生叫他大宝,所有宠爱都一股脑给了他,每日工作回到家里,必然会跑去看看孩子,孩子一笑,长生便觉得所有辛苦都是值得的。

大宝四岁那年,长生得了一个女儿,他远远望着,阿花让他抱抱孩子,他不紧不慢踱过去,看了看,最终还是没有抱起来,阿花知道,长生不喜欢女儿。

后来孩子们渐渐长大,长生便像所有父亲一样,对待子女严肃刻板,不苟言笑,对待大宝尤为严厉,要求大宝学习要好,时时同他说没文化要吃亏的。

于是他逼迫着大宝上那些数不尽的补习班,大宝叛逆不肯去,被长生揍了不少回。有一回阿花同他说,“二丫想学,你让二丫去学吧。”却被长生严词拒绝了,“女儿迟早是要嫁人的,养那么好干嘛!”

虽然知道那是长生在气头上,但二丫依旧委屈地掉眼泪,她努力将所有事做到最好,却从来得不到父亲夸赞,她考试得了第一父亲也只是随口鼓励一句,但大宝考试及格那天,长生让阿花买了大宝最爱吃的烧鸡,在饭桌上不停夸大宝。

长生骨子里同母亲一样,他觉得儿子将来要成家立业的,是要照顾自己的人,而闺女早晚会是别人家的,所以他同母亲一样,待女儿并不好。

逢年过节母亲给了大宝压岁钱,二丫什么都没有,长生知道,但从不说什么,倒是阿花会偷偷给二丫塞钱,让她去买自己喜欢吃的。

长生从未想过,有一天,他乖巧懂事的女儿会反抗他,会同他大吼道,“我恨你!”

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同记忆中大姐与他说的话相重叠,长生一时愣在原地,他终于开始反思,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。

而那天,是因为二丫拿了绘画一等奖的奖状回家,高高兴兴将画和奖状贴在了墙上,她小心翼翼同长生说,“爸,我想学美术。”

却被长生随手撕掉,还指责她,“不好好学习净整些没用的!不想读书就出去打工,别浪费老子的钱!”

可二丫成绩明明一直很好,邻居都说长生有个好女儿,可长生似乎从来看不见,旁人对二丫的夸奖,长生只当玩笑,他不会想二丫也是自己的孩子,他骨子里就觉得,二丫将来是别人家的,她越优秀,长生就越不开心,因为他其实很害怕,害怕将来二丫会同大姐二姐一样,跟自己的父母相看两厌。

那天二丫不顾一切朝长生吼道,“既然您那么讨厌我,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?哥哥是您的孩子,我就不是吗?”

长生气得第一次动手打了二丫,他骂她,“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回报我吗?”

长生的母亲在一旁呵斥二丫,“养女儿有什么用,都是白眼狼!”

二丫歇斯底里道,“那您真的爱我吗?爸爸!”那一声质问对于十六岁的孩子仿佛已经拼尽全力,稚嫩的脸上涕泗横流。

阿花慌忙上前将二丫揽进怀里,柔声哄道,“爸爸是爱你的,是爱你的。”阿花亲吻二丫的发顶,落下泪来,良久又一次重复道,“是爱你的。”

可是二丫不信,“他爱哥哥,他不爱我。”二丫将头埋进妈妈怀里,痛哭道,“我知道他不爱我,可是妈妈,这不公平!”

那年大宝已经在外地上大学,只有寒暑假回家,偶尔会给家里打电话,正巧那天大宝给家里打了电话,他在电话那头笑得春风得意,同父亲要钱买一台笔记本电脑,说是学习需要,长生沉默片刻应下了,于是大宝笑得更大声了,二丫在一旁瞪大眼睛咬紧唇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
好在最终长生还是送二丫去学了美术。


4

长生四十八岁那年,大宝从一所二流大学毕业,二丫考上了全国最好的美术学院,选了设计专业,需要不少钱,长生负担不起,便动了想让二丫休学的念头,但二丫性子倔,她同长生说,“您借我两年的学费,之后的学费我自己想办法,以后我赚钱了一定还给您!”

那年二丫同长生打了欠条,那欠条被长生放在床头柜里,从未拿出来看过,也是那回,长生第一次问阿花,“我是不做错了?”

阿花没有回答他。

长生五十岁那年,母亲去世了,他在葬礼上问前来吊唁的大姐和二姐,“只有妈死了你们才肯来看她吗?”

那时大姐已经五十六岁,她望着远处在招呼亲戚的大女儿,平静地同长生道,“你看,我闺女当了医生,是不是很厉害?”

长生才终于明白,大姐一直以来恨着的,都是母亲亲手摧毁了她的人生。

那些本来会有的无数种可能,都在四十年前被母亲扼杀在了摇篮里。

长生突然感到一阵焦虑,他想起了二丫,于是四处搜寻,终于在角落处发现了她,他盯着二丫瞧了许久,发现在不知觉间,二丫已经长到这般大了,她低着头,不笑也不说话,有人过去搭话她会轻声回应。

长生走到二丫面前的时候,突然不知道该同二丫说什么,只好粗声问她,“在外面钱够吗?”

二丫抬起头,下意识以为父亲在催她还钱,于是轻声回道,“您放心,再过几年,我会把欠您的钱还给您。”

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,长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因为他本就从未关心过二丫,所以任何话语都显得突兀,就连关心都找不到理由。

父女两人尴尬地望着对方,找不到话题,良久二丫说,“我先去找妈妈了。”

长生应了声,眼见着二丫逃一般往人群里蹿去。

那晚长生做了一个梦,他梦见二丫离开了,他不知道二丫要去哪里,他抓不住,也留不住,慌乱间他大声喊着二丫的名字,醒来发现是一场梦,背上已经被汗水浸湿,身旁的阿花也被惊醒,忙问他,“怎么了?”

长生抹去额头的汗水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只道,“没事,睡吧。”

第二天长生去银行给二丫打钱,不久后却被退了回来,不管长生怎么转,过几天二丫都会退回来。

二丫大学毕业后申请了留学资格,去了国外,没有同家里任何人商量,直到走的那天才通知了他们,长生看着二丫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,又一次粗声问道,“钱够吗?”

二丫回头瞧了长生一眼,淡淡道,“我会自己解决,不会同您要钱的。”

那是长生最后一次见到二丫,因为从那以后,二丫便长居国外,改了名字,断了国内的所有联系方式,走得决绝又骄傲。

长生六十岁那年,收到了一封从国外邮寄过来的信封,信封里有一张照片和一张银行卡,还有一张纸条。

照片上,是二丫跟一个外国男人,他们中间还站着两个孩子……

长生能看出来,二丫过得很好。

而那张纸条上写着的,只有银行卡密码,长生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终于确定,是真的只写了银行卡密码。

长生将东西尽数装进信封里,同当年二丫写下的欠条放在了一起,他没有去查过那张卡里有多少钱,他怕看了会掉眼泪。


5

大宝结婚后便搬出去住了,偶尔会带着媳妇儿回来看看长生,后来有了孩子,便将孩子交给了长生和阿花照看,也算是给长生无聊的晚年生活找了些乐趣。

孩子一天天长大,长生一天天老去,某天孩子问长生,“爷爷,爸爸说我还有个姑姑,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呢?”

这一问倒叫长生不知如何回答,想了许久才回道,“因为她离家太远了。”

孩子又问,“那姑姑为什么要去那么远呢?”

长生重重地叹了口气,苦笑道,“因为爷爷曾经做错了一件事。”

“是什么事?”孩子不依不饶地追问,长生有些招架不住,幸好阿花将孩子叫了过去,才让长生松了口气。

转身回房间,打开放着二丫照片的盒子,长生用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二丫笑着的脸,瞧着瞧着便有泪珠子打在照片上,长生手忙脚乱地扯着衣服将照片上的泪珠擦拭干净,良久才叹道,“爸爸错了。”

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,洒在长生已然斑白的头发上,熠熠生辉。

“老头子,出来吃饭了。”阿花在门外喊道。


6

长生六十八岁这年,阿花进了医院,医生说得了胃癌,是晚期,不建议治疗。

于是长生问阿花,“你想去哪?”

阿花说,“我想去见见二丫。”

于是长生第一次拿出二丫曾经寄过来的银行卡去了银行,发现里面有二十万。

长生拿着钱去旅行社,报了一个旅游团,第二天便带着阿花去了国外。

可他们没有二丫的联系方式,不知道二丫叫什么,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,他们听不懂外语,不敢同人群走散,但阿花已经很满足了,她说,“原来这就是二丫生活的地方。”

回来后不久,阿花便走了。

长生没有哭,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没有变化,但只有长生知道,他会在早上习惯性叫阿花的名字,会在吃饭时习惯性盛两碗饭,会在出门时问一声,“老婆子,好了没?”反应过来阿花已经不在了后,便会摇摇头叹息一声。

大宝也曾想过要将长生接到身边一起生活,但因为长生越来越古怪的脾气,最终还是作罢了。


7

孤独的长生从外面买了只小土狗回来,每天牵着土狗去公园里同人下象棋,回来后会去隔壁老陈那里喝两杯,眼见着小土狗越长越大,长生便给它取了个名儿,叫二丫,每次叫它的时候,长生都会觉得二丫还在自己身边。

老陈知道,二丫是长生的心病,是他这一生的痛楚。

老陈问过长生,“不试着找找二丫吗?”

长生说,“不找了,找到也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

8

长生是夜里十一点走的,临走时望着窗外的月亮,心里想着,“此时二丫在做什么呢?”

……

第二天老陈打开长生家门的时候,发现二丫趴在地上,直挺挺的,已经没了呼吸。

不久后大宝便捧着长生的骨灰盒回来了,他遵循长生的遗愿,打开了长生放在床头柜里的盒子,那里面放着的是二丫得过的奖状,和那张曾经被长生撕毁,却又被长生悄悄粘好的画,还有那张早已泛黄的欠条,和那封来自异国他乡的信件。

长生下葬那天,大宝把那只死掉的狗一起埋了,就埋在长生旁边。


绝望之都

1
穷都是一座让人绝望的城市,穷都的北城更是一个让人连活着都需要巨大勇气的地方。
而在毛毛的记忆中,唯一让她有所向往的,是一场北城有史以来最大的婚礼,那是北城老大龙哥和徐娘的婚礼,她曾到现场看过,那是她唯一一次窥视到上流人的生活——繁华的大厅,五颜六色的灯光和丰盛到她从未见过但垂涎三尺的美食。
新娘身上的婚纱将她的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,配上她脸上独有的冷艳和孤傲,让毛毛心中无比羡慕,同时感到无比颓丧,因为她深刻体会到,自己作为一个女人,似乎有些太失败了。
但好在她的身边还有阿牛陪着,阿牛很爱她,平日里但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会第一个想着她,这不,转眼阿牛已经藏了东西在怀里,神秘兮兮地朝着毛毛跑来,他凑近毛毛,压抑的嗓音有些发颤,“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。”
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串新鲜的葡萄,“你之前说想吃来着。”
阿牛脸上是满满的得意,眼见着毛毛眼里发出惊喜的光芒,而后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。
快乐对于他们而言,仅仅只需要一串葡萄。
他们凑在一起,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逸,身旁的喧嚣和嘈杂似乎早已被他们隔绝,眼里所见唯有彼此,那时阿牛小心护着毛毛,用自己并不算强壮的身板将她圈在怀中,避免过往人群不小心撞着毛毛。
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再次逗笑了毛毛,于是毛毛笑弯了眼,“我哪有那么娇气。”
倒是阿牛郑重道,“要是被人撞着了,我心疼。”
毛毛是阿牛小心珍藏的宝物,是他未来人生规划里必须存在的人。
他从同毛毛在一起时便说过,往后这一辈子,他可以什么都没有,可以一辈子无法出人头地,唯独不能失去毛毛。
但他们的相遇其实算不得多么美好。
那是毛毛十七岁,父亲重病躺在狭小的破屋子里,四周黑洞洞的,只有一小束光从顶上破烂的瓦片里蹿进来,毛毛跪在父亲身旁,一声一声哀求,“爸爸,你别死,求你别死……”
便是这时阿牛偷偷躲进来,他放轻脚步悄悄打量房子里是否藏有粮食或是值钱的物什,毫无疑问,面对这几乎一眼便能看完的破屋子,他什么都没找到,但他瞧见了毛毛手上泛着微光的镯子,盘算着应该能值几个钱。
于是他耐心的躲在暗处,借着黑夜的掩护耐心等待毛毛哭累了睡着,好偷走她手腕上的镯子。
他直等到后半夜,毛毛才终于没了声音,似乎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可当他蹑手蹑脚走到毛毛身边,企图摘下她的镯子时,耳边却传来毛毛沙哑地嗓音,“帮帮我,好不好?”
那声音里明晃晃地无助和绝望让阿牛一时有些心软,短暂的迟疑后阿牛仍旧抢走了毛毛的镯子,快速消失在破烂的门外,毛毛依旧维持着跪在床边的动作,只是捂着脸压抑地痛哭起来。
她能感觉到,父亲已经走了,他原本就微弱的呼吸已经彻底停止了,就连父亲让她保存好的,属于母亲的镯子,也被人抢走了,人生似乎一眼便已经望到了尽头,就连活着好像都没有了意义。
毛毛未曾想过,阿牛会在这时去而复返。
他站在屋子门口,吞吐道,“那个,我……我是来还你镯子的,你……你别哭了行不行。”
可毛毛沉浸在悲痛里,根本听不见,于是阿牛缓缓踱到她身边,蹲下身轻轻拍打她的背,一下一下重复着,也不说话,似是想到什么,竟也随着毛毛的哭声悄悄落了泪。
待天快亮时,毛毛终于沉沉睡去,阿牛叹了口气,将毛毛抱到一旁的地毯上,又帮毛毛的父亲整理好身上破烂的衣裳,一切整理好后掏出怀里藏着的镯子,亲手帮毛毛套在手腕上。
他蹲在毛毛身旁,借着微光仔细瞧着她哭红的眼睛,在心里叹了口气,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破房子。

2
再见到毛毛的时候,她身上穿着风情又诱惑的红色吊带长裙,脖子上戴的是一根细细的银项链,落在精致的锁骨上,十分抢眼。
她站在花街一家名为迷梦的店门口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,柔声唤着过路的男人,“爷,要放松一下吗?”
有时会有好色的男人借机摸摸她的柔荑,或是揉揉她瘦小的屁股,她会灵巧地躲开,又娇嗔地撒个娇,似是对于这样的事早已应付自如。
阿牛心里有些堵,面上倒也没什么太大的波动,只是眼睛下意识往她的手腕瞄去,发现那里已经被一根红绳取而代之,更显得手腕白皙细嫩。
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,阿牛走到她身旁,问她,“多少钱?”
毛毛抬起头,笑得柔情万种,“过夜一千,不过夜五百。”
阿牛伸手掐住毛毛的下巴,嘲讽道,“被人睡了不少次了吧?”
许是听得多了,毛毛倒是不怎么在意,还能若无其事地回道,“爷说笑了,大家都是混口饭吃,谁也别嫌谁不干净。”
阿牛一时间被堵的哑口无言,半晌才憋出来一句,“你这样对得起你去世的父亲吗?”
眼见着毛毛的眼眶迅速泛红,接着啪嗒啪嗒掉眼泪,也不出声。阿牛立刻松了还掐着毛毛下巴的手,转而在身上东翻西找,好容易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来,笨手笨脚地给毛毛擦眼泪,嘴里还一个劲儿地道歉。
好容易哄好了,阿牛问她,“到这多久了?”
毛毛抽抽嗒嗒回道,“六个月。”
“为什么来这?”阿牛问。
似是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愚蠢,毛毛反问道,“不来这能去哪呢?”
在北城,女子的命运似乎大多如此,那些同命运抵抗誓死不屈的女人,全都被生活摧残的不成人样,最后落得个横尸荒野。
与其被人强迫,倒不如自甘堕落。
毛毛也曾想过去死,但从前没有资格,后来有资格了,却又不想死了。
起初是为了让父亲死后有个坟墓,毛毛便去了贩卖器官和人口的黑市,她站在台上,受着人们眼里不怀好意地打量,即便红透了脸也必须抬头挺胸,最后买她的人是个脸上有道刀疤的男人,她将毛毛带走后,帮助毛毛厚葬了父亲。
所以毛毛欠他的,毛毛死不得。
男人令人将她一阵梳洗打扮后,喂她吃了一粒药,接着便差人将她送去了另一所豪华的宅子。
毛毛低着头跟在领路人的后头,也不敢抬头四处打量,只是体内的心脏砰砰乱跳,让她慌乱又害怕。
走了好一会儿后,前面的人终于停下脚步,伸手敲了敲房门,询问里面的人,“主子,刀疤送人来了,要收吗?”
里面传来低沉而又充满威严的男声,“带进来看看。”
于是毛毛被带了进去,她站在男人面前,低着头不敢说话,视线所见只有一双黑亮的皮鞋,直到男人命令道,“抬起头来。”
毛毛才不得不抬起头望向他——男人身上有着掌权者的威仪和矜贵,他锐利的眼睛似乎能把人看穿,毛毛害怕那双眼睛,所以仅是看了一眼便又迅速低下头。
不久耳边又响起男人的声音,“留下吧。”
于是先前领着毛毛进来的男人自觉退了出去,顺便关上了房门。
宽敞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,毛毛的心脏跳得越发欢快,她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仍旧停留在她身上,盯得她身体逐渐燥热起来,好几次差点发出奇怪的声音,都被她咬紧唇瓣忍住了,只是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还是暴露了,男人问她,“被下药了?”
毛毛艰难的点头,慌乱地抬头望向男人,眼里满是无措。
于是那矜贵的男人起身来到毛毛身旁,拉开了她身后的锁链,将她的长裙随手扔到地上,继而埋头在她的脖颈间,轻轻嗅了嗅,似是满意于毛毛身上的清香,男人在她的肩上落下一吻,这样的举动让毛毛浑身战栗,体内越发躁动,于是终于抑制不住发出了声来——一声婉转动听的嘤咛。
那是毛毛初尝人事,只觉乏累异常,体内空空荡荡,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死去了。

3
那之后毛毛被带到了一个女人面前,女人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,看人时眼里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风情让人不自觉沉醉其中,即便同为女人,毛毛都被她吸引了视线,直勾勾盯着她瞧……
“我叫徐娘,以后你得跟着我。”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清冷又慵懒的女声,毛毛才回过神来。不知何时眼前的女人已经点上了香烟,熟稔地在空中缓缓吐出一个烟圈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毛毛嗫喏道,“毛毛。”
“往后你同我去迷梦,”说着拿出一个小木牌子递了过来,“编号是16。”
自此,毛毛被剥夺了名字,因为在店里大家都是相互称呼对方的编号,因为徐娘说,名字这种麻烦又没用的东西,只会徒增烦恼。
而毛毛接的第一个客人,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。
那晚徐娘吩咐毛毛换了纱裙后去某个房间等着,没有告诉她要怎么做,于是毛毛只好躺到床上,怯生生盯着房门,她盯了好一会儿后,门外才传来响动,让她本就慌乱的心跳越加剧烈,浑身紧绷着也不敢说话。
好在男人没有特殊癖好,也没有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,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,眼里没有情欲,毛毛不敢看他,只能死死闭着眼睛承受这一切。
天亮后毛毛先男人离开,拿了牌子交还到徐娘手上。
徐娘瞧见毛毛泛红的眼眶,只随口道,“日子还长着呢,你得习惯。”
毛毛点点头,也不说话。
后来毛毛渐渐已经习惯了,不似起初那般内敛青涩,偶尔还会同姐妹们说说话。
自那以后男人来这总会找她,他们默契地各取所需,从不问对方任何问题,偶尔毛毛会说一句你来了,男人会回一个简单的音节算是回答。
毛毛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,倒是同他一起来的那个男人毛毛认识——叫秃驴。
秃驴时常往迷梦跑,缠着徐娘逗她笑,毛毛有时会觉得徐娘不近人情,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秃驴的真心,只有徐娘不当一回事。
但后来不知从哪天开始,徐娘不来店里了,这家店也换了主人,秃驴来这的时候总会大吵大闹,然后被赶出去,可不论赶多少次,秃驴依旧会来。
毛毛觉得他可怜,可他眼里的凶狠却又让毛毛觉得害怕,远远望着就像一头发怒的野兽。
好几次都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来将秃驴拖走,那时毛毛才从别人口中知道,他叫疯狗。
有一次毛毛推开店门,发现秃驴正坐在门口,他没了往日的戾气,蔫蔫的耷拉着脑袋,感觉到有人后才开口道,“你们老板娘去哪儿了?”声音粗嘎难听得几乎不像人发出的声音。
毛毛愣了愣才无奈地回道,“你别等了,我们也不知道。”
其实毛毛是知道的,徐娘回到了那个矜贵的男人身边,可不知为何,毛毛不愿告诉他。
而那之后,秃驴再未来过迷梦。

4
新来的老板也是个女人,处事圆滑,能说会道,对待手底下的姑娘们也不会过分苛责,偶尔还会送些小礼物。而她最常说的便是,“往后若是能离开这破地方,就一定不要犹豫。”
女人名叫栀子,四下无人时眼里总是浓烈的哀愁,可北城哪个女子又没有哀愁呢?
私下里有人说,栀子在等一个人,等的谁,倒是无从打听。
某天毛毛不小心瞧见栀子坐在躺椅上小憩,眼角却挂着泪珠,心知此刻最好是当作没看见,于是转身欲走,却被栀子叫住了,她说,“十六,过来陪我说说话。”
她问毛毛,“有过爱人吗?”
毛毛摇头,于是她随手抹去眼角的泪,笑道,“没有便好,爱情啊,是毒药,碰不得的。”
见毛毛似懂非懂,栀子又说,“算了,你下去吧。”
毛毛知道,栀子心里一定藏了许多话,她什么都懂,可她不能听,因为知道的太多其实不是什么好事。
时间悄无声息流逝,毛毛已经习惯了在迷梦的日子,她身上终于也有了女子的风情,学会了得体的讨好和微笑,而那天,她遇见了阿牛。
她其实没想哭,但就是想逗逗阿牛,于是便装作委屈的模样吧嗒吧嗒掉眼泪,见着阿牛慌乱的样子,她其实是觉得好笑的,但她没有表露出来,只继续装作无助又可怜的样子。
最后装着装着,倒真的有些委屈了。
那晚阿牛买了毛毛,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,不问对方任何问题,只是用力亲吻,用力交缠,像是要把彼此吃进肚子里去,天亮后毛毛要走,被阿牛拉住了,他说,“跟我走吧。”
毛毛抽出手,好笑道,“还能去哪?”
从那以后,阿牛便时常来找毛毛,他每次指名要毛毛,可又从来不碰毛毛,哪怕毛毛再主动、再热情,他也只是一遍一遍亲吻她,最后将她按在怀里,绝不越雷池一步。
毛毛笑话他,“早就做过了,现在这样又是何必?耍我玩吗?”
“我要你喜欢我,要你离开这。”阿牛说。
毛毛愣在他的怀里,一时倒也说不出话来,好一会儿才开口道,“既然无法对我的人生负责,就不要轻易劝我从良。”
阿牛只是将她搂得更紧,喃喃道,“那我负责。”
最后得到的是毛毛均匀的呼吸声——她睡着了。
阿牛知道她没睡,却也没有拆穿。
渐渐迷梦里有人开始议论毛毛和阿牛的事,最后自然传到了栀子耳朵里。
她依旧躺在那把躺椅上闭目养神,等毛毛推开门进来时,她才开口道,“怎么回事。”
本就无意隐瞒什么,所以毛毛将事情全都交代了。
栀子抬眼打量着她,发现她似乎变了,“十六,你爱他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毛毛说。
于是栀子说,“等你知道的时候再来找我吧。”

5
那之后阿牛依旧时常来找毛毛,有时脸上会有些伤口,躺在一起的时候毛毛总能瞧见他身上有许多淤青,像是被人打的,毛毛能猜到一些,但从不过问。
直到某次阿牛整整一个月没来,毛毛才终于慌了,她害怕阿牛出了意外,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,于是她跑去找栀子,求她帮忙找找阿牛,栀子又一次问道,“你爱他吗?”
毛毛早已顾不得其他,重重点了下头,“我爱他。”
换来的是栀子的一声轻笑。
正当毛毛疑惑时,栀子出声道,“出来吧。”
一早就躲在里面的阿牛走了出来,此刻正咧着嘴大笑,“那你跟我走吧。”
眼泪夺眶而出,毛毛捂着嘴望向栀子,眼睛里全是探寻,见此栀子开口道,“你的赎金阿牛一个月前便给了。”说着朝毛毛伸出手来,“牌子还回来吧。”
毛毛将刻着十六的牌子递给了栀子,见她翻开一本册子在寻找着什么,不一会儿便抬头道,“原来你叫毛毛。”
见毛毛点头才继续道,“离开这以后会过成什么样你应该知道,你想好了吗?”
毛毛望了一眼阿牛,毫不犹豫地回道,“我不怕。”
就这样,毛毛离开了迷梦,阿牛牵着她一步步走出花街,有人羡慕,有人鄙夷,大多人都是叹息,因为她们知道,靠爱情在北城是活不下去的。
离开迷梦后不久,便是徐娘和龙哥的婚礼,因着徐娘的关系,迷梦里的姑娘都能前往,即便是离开了的也可以。
所以毛毛带着阿牛去了。也是在那场婚礼上,毛毛才知道,原来那个矜贵的男人便是北城的老大——龙哥。
人群里突然有人高声喊道,“你就没有一点点心动吗?”
声音有些耳熟,毛毛望过去才发现是秃驴,陪着他的还有疯狗。
敢在这样的场合挑事,无疑是自寻死路,毛毛眼见着一群雄壮的保镖将秃驴和疯狗团团围住,他们起初还能反抗,很快便是单方面被打,最后连呼吸都开始困难,毛毛捏紧拳头,转头问阿牛,“他们会死吗?”
阿牛果断道,“会。”
当保镖将他们扔出去后,毛毛拉着阿牛过去看了看,他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,脸上早已血肉模糊,身上还有数不清的伤口,毛毛听见疯狗嘴里嘟囔着一个名字,她凑近了才听清,叫的是“陈鱼。”
一旁的秃驴则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“为什么。”
阿牛拉起毛毛,揉了揉她的头发,轻声道,“别看了,他们就是一心求死的。”
……
最后还是阿牛将他们的尸体一把火烧了个干净,避免了横尸街头的结局。

6
从婚礼回来后,毛毛抑郁了好长一段时间,任凭阿牛如何逗她也不见她笑,倒是有一日,阿牛回到家里便嚷嚷着今天得了个宝贝。
毛毛凑过去后,阿牛便将握在手里的东西套在了毛毛的手腕上——是一枚银镯子。
那镯子同毛毛母亲留给她的有八分相似,但材质更为贵重,一时叫毛毛有些哽咽,忙问阿牛,“你哪来的?”
阿牛笑得憨厚,只道是从店里买来的,毛毛不信,追问道,“真是从店里买来的?”
阿牛点头,“真是!”
毛毛便不再过问。
不久后毛毛怀孕了,身子不大利索,长时间躺在床上,等阿牛回来。一天大多时候都在睡觉,醒来便盯着房门,盼着阿牛推开那扇门,喊着自己的名字,急吼吼朝自己跑来,询问自己今天过得怎么样,孩子在肚子里还老实吗。
而毛毛最开心的时候便是这时——阿牛趴在她的肚皮上,听孩子的心跳,紧张又兴奋。
可毛毛知道,阿牛其实有些害怕,因为生孩子在北城算不得什么喜事——日子太苦了,生下来也是遭罪的。但他们都沉浸在此刻的幸福里,不愿过多考虑未来。
有时趁着阿牛不在家,毛毛会回迷梦看看栀子,陪她说说话,对栀子的了解也逐渐多起来。
直到栀子说起从前的时候,毛毛才晓得,她是从南城来的。
在穷都,若想从南城到北城,只需纹上月牙形的烙印,从南城除名即可。可若想从北城到南城,就需要两个人交换——让一个本就在南城的人代替北城的人。
栀子说,跟她交换的人叫陈鱼,她之所以答应换,是因为徐娘承诺把迷梦送给她,让她在北城能有一处落脚地。
毛毛问过栀子,来北城难道真的就只是为了一家迷梦吗?栀子说其实是为了找一个人,而那个人在北城。再多的事栀子便没有说了,只是会同毛毛讲起南城好吃的好玩的,当毛毛问她,“南城快乐吗?”
栀子说,“南城不快乐,但比北城好,至少在那可以活得像个人。”
于是那天晚上毛毛做了一个梦,梦见她同阿牛去了南城,他们走在大街上,街道干净明亮,人们脸上全是幸福的笑容,好似没有烦恼,累了便坐在街边的石梯上晒太阳,那太阳很温和,烤得人懒洋洋的……
醒来时毛毛同阿牛说,“我昨晚梦见我们在阳光下晒太阳,在南城晒太阳。”
其他的毛毛便梦不着了,因为没有见过,所以哪怕做梦也梦不到。
阿牛将毛毛揽进怀里,亲吻她的额头,“我带你出去晒太阳。”
可那天没有太阳,天气阴沉得有些吓人,仿佛随时会有一场倾盆大雨,所以阿牛最终没能带毛毛出门,而是独自出去了,说是临时有事。

7
当阿牛从外面回来时,家里被翻的乱七八糟,他大声叫着毛毛,却发现毛毛已经死了,鲜血染红了被单床褥,顺着木床流了一地……阿牛几乎不敢上前查看,他愣在原地许久许久,他想叫毛毛,可任凭他如何努力都叫不出来,只是张着嘴巴咿呀乱叫,好一会儿眼泪才终于冲破闸门般滚滚而下,他捂住嘴偏过头,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望着床上,他能瞧见毛毛青白的脸,还有脖子上那一圈刺眼的红痕。
等他终于找回力气后,才颤巍巍走到床边。毛毛原本鼓鼓的肚皮已经塌了下去,他不敢掀开被子去看,他怕自己会疯掉,他连看毛毛的脸都不敢。只是将头埋在毛毛的手上,一声又一声地轻声唤着,“毛毛,毛毛,毛毛啊……我的毛毛……”
最后阿牛将毛毛的尸体火化了,装进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里,又把原本戴在毛毛手上的镯子放了进去,最后将盒子抱在怀里,转身去找了老虎——那是龙哥的兄弟,北城的四大势力之一。
阿牛一直没有告诉毛毛,他其实在老虎手底下做事,虽是些偷鸡摸狗的行当,却也能讨些好。
他站在老虎面前质问他,“你明明说过只要我帮你把东西偷来,你就可以保护我们!”
可他换来的只有一句,“你自己办事不小心,被人查到了,关我何事?”
小人物的生死对他们而言,不过都是蝼蚁,微不足道。
“明明是你让我去毒蛇那偷的!”阿牛反驳道。
老虎只是笑道,“我不是给你钱了吗?”顿了顿笑道,“我记得你还用那笔钱买了一只镯子。”
阿牛跪到地上,低声哀求,“那我求您,让我去南城吧。”
可是哀求又有什么用呢?

8
从老虎那出来,阿牛抱着怀里的盒子,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,四周都是不怀好意的眼神,他全都不在意。
人们以为阿牛怀里抱着的盒子藏了宝贝,于是企图过来抢走,阿牛死死抱着,不要命地朝他们撞过去,大吼道,“滚啊!”
最后他去了那座围墙,高高的灰色围墙,足有六米高,他沿着围墙走了一路,都没有找到能让他爬过去的洞,索性便去了那个戒备森严的关口。
那里站了许多人,他们站在那扇大门旁,守得严严实实,阿牛上前去,求他们让他过去,却被揍了一顿,于是阿牛爬起来继续朝大门走去,依旧被摔倒在地,如此反复无数次,阿牛终于爬不起来了,他趴在地上呜咽起来,被人架着扔到了一旁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时,阿牛眼瞅着那扇门打开了——守卫换班了,便不管不顾朝着那边冲过去,可他冲过人群,才发现,里面还有一堵高高的围墙……他也顾不得了。
阿牛抱着毛毛的骨灰盒,疯了似的朝那座真正阻隔南北的城墙冲过去,撞得头破血流,盒子却被他紧紧抱在怀中,未有一丝损坏。
身后的护卫追了上来,他们看到阿牛已经倒在地上,鲜血顺着额头不断流淌到地上,很快积了一大滩血水,他的嘴里似乎还在说些什么,隔得远了,倒叫人听不清楚,但他直直望着天上的眼睛似乎暴露了他的心事。
他想去北城以外的地方看看,想去毛毛梦里的世界看看,是不是那里没有斗争,没有鲜血,人们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,可以和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?
若有来生,能生在穷都以外的地方便好了。

我该怎么说我状态不好呢?想哭找不到理由,恍惚也找不到理由,说出来又怕被说矫情,工作不想做了,码字也没状态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偶尔总会想活着为什么,找不到答案也找不到目标。真难啊。

他的大圣


文|山间有风

天上的蟠桃每三千年开花,三千年结果,当蟠桃成熟后,王母娘娘便会召开蟠桃盛会,请众仙品尝蟠桃,这年五行山的土地拿着拜帖上了天宫,甫一入殿,便去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。
土地对这天宫的一切都不感兴趣,但他们的谈话依旧传到了他的耳中——说的是那从凡间闯上来的妖猴,他们嘲笑那只猴子不知天高地厚,骂他一个弼马温而已,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,想来应是将他当作笑话谈论。
这天宫其实同凡间也无甚差别,唯一的差别便是,这里的神仙全都长生不老。他们仗着自己活得年岁长久,全都自持身份,明里对谁都温和有礼,暗里却又互相较劲,谁也瞧不上谁,这样的事情着实无趣得紧。
不远处有仙娥在跳舞,嫦娥站在最中间,漂亮的脸上依旧是哀婉的表情,偏偏玉帝的目光焦灼的紧。土地看到嫦娥的眉间锁着淡淡的情愁,转头又看到王母眼睛里的熊熊怒火,接着无聊地扫视着殿上众仙,努力想找些趣事的时候,有一毛猴子闯了进来,手里拿着琼浆玉露,脚步虚浮。
想来这便是方才被众仙当作笑料的弼马温了,按理他应当不在邀请名单之列,出现在这里倒是让一众神仙不解起来,直到看守蟠桃园的天兵前来禀报,才知他竟胆大到偷吃了蟠桃,这六千年一开的蟠桃盛会竟被他区区一个猴头搅了个天翻地覆,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也被他捣毁的七七八八,那些方才还嘲笑他不自量力的神仙,这会儿才觉出他本领高强,纷纷变了脸色。玉帝派了天兵天将前往,企图将他镇压,却都无功而返。
土地依旧躲在角落,看那些自恃法力高强的神仙被那猴头打得七零八落,先前的威风也被那猴子打没了,脸上只剩下屈辱和不甘。
土地喜欢那猴子,因为他身上放纵的野性和率直在这天庭已是几千万年未见过了,他的到来终于让这无聊的盛会有了些看头。
战斗持续了许多天也未结束,说来可笑,放眼整个天宫,那样多的神仙,竟是无人能与那猴头相抗衡,倒是那平日不被看好的二郎神杨戬有些真本事,最后还是太白金星去西天请了如来,才将这猴头镇压下来。
但看热闹的土地万万没想到,镇压的地方,正是他掌管的五行山,他心中有些忐忑,却也十分欢喜。

1
土地回到自己管辖的五行山时,那猴头已被压在五行山下,脸上是滔天的怒气和不甘,他气冲冲地冲土地吼道,“你个小老儿!可是来看俺老孙笑话的!”
“大圣,老朽乃是这五行山的土地,查看这片土地是老朽的职责所在,老朽绝无半点看笑话的心思。”说着土地盘腿坐到一旁,又从袖中掏出一壶酒来,朝大圣跟前递了去,“大圣可要尝上一尝?”
却见大圣眼珠子左右转了转,也不推辞,“拿过来给俺老孙试试。”
那之后大圣极少再说话,他将头埋在手臂上,身上长出青苔也不会动一下,像是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土地给他带了好酒来他也不愿搭理,仿佛在跟自己赌气。
这头一百年,倒也这样无声无息过去了,倒是一百零三年的某天,一个放牛的稚童路过此地,瞧见了他,便将牛放养在一旁,蹲下身把他身上的杂草全都拔掉,又用稚嫩的手将他头上的泥土拨弄干净,将身上的小外套脱下给他擦干净了脸。
待看清他的模样后,便坐到地上笑眯了眼,“原来竟是只猴子啊。”
见那猴子没有反应,他便找了木棍来,在大圣的头上戳了戳,大圣才缓缓睁开眼睛,赤红色的眸子将稚童吓得屁股往后挪了挪,咽了口唾沫后吞吐道,“你、你为何会被压在这山下?”
“哪来的黄毛小儿,竟敢扰俺老孙美梦!”大圣怒道。
稚童又将屁股往后挪了挪,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!”他大着胆子又问了一遍,“你为何会被压在这山下?”
大圣眼珠子左右转动,将他好一番扫视才兴致缺缺地回道,“与你何干。”说完便收回视线,再次埋头睡了起来,不愿理会稚童。
但次日稚童又来了,他依旧用木棍戳了戳大圣的脑袋,大圣醒来后已有些生气,却看见面前放了几个新鲜的桃子,那稚童颤声道,“我见你是猴子,应当是喜欢吃桃的吧?”
“你才是猴子!俺老孙乃是齐天大圣!”说着拿起了面前的桃子,不紧不慢啃了起来,那稚童坐在一旁笑眯了眼,“你若喜欢,明日我便再给你摘些来。”
大圣没有说话。
当稚童再次抱着桃子来找大圣时,不待他用棍子戳,大圣便出声了,“醒着呢。”
稚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,将桃子放到大圣跟前,看大圣吃得欢快,他自己也很是高兴,等大圣吃完桃子后,稚童问他,“猴子,你还没说为何被压在山下呢。”
大圣瞪了他一眼,“你个黄毛小儿忒无礼,俺老孙乃是齐天大圣。”
“那大圣,你为何被压在此地?”稚童改口继续追问。
大圣赤红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得意,“因为俺老孙大闹天空,惹得佛祖不高兴了。”
“吹牛,天上的神仙个个本领高强,你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?”稚童不信。
于是大圣拔下猴毛,轻轻吹了口气,便有一名同稚童一模一样的孩童出现在眼前,大圣得意地说道,“这回信了吧!”
却见那稚童围着大圣幻出的娃娃左右观赏,还用手去摸了他的眼睛鼻子,发现这娃娃身上竟有体温,他拍着手哈哈大笑,“好玩好玩,真是好玩!”
大圣幻出的娃娃学着稚童的模样,也哈哈大笑起来。
待玩够了,大圣收回猴毛,看那稚童意犹未尽地望着他,便头一遭问了他的名字,“小娃娃,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娃娃眨巴眨巴眼睛,欢快地回道,“我叫阿牛!”
从那以后,阿牛每日都会来找大圣,偶尔下了大雨,他便会撑着油纸伞从老远的地方跑过来,蹲在大圣身边,大圣笑他,“大雨天你跑来作甚?染了风寒变傻了才好。”
阿牛笑嘻嘻地回道,“不怕,阿牛身体好着呢。”话刚说完,便重重打了个喷嚏,于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“这是意外。”
大圣表面虽是嫌弃的模样,暗里却悄悄捏了法术,将那些雨水隔绝在外,阿牛大声嚷嚷着,“大圣你瞧!这些雨都不会将我打湿呢!”
大圣偏过头,嗔道,“无知。”
待次日天晴后,阿牛捡了些木枝来,支在大圣头上,大圣问起,他说是给大圣搭个棚子,也好遮风挡雨,本想说他多此一举,却在看到他稚嫩的脸上满是兴奋时住了口,转而哼了一声,便也没有阻止。
好不容易将棚子搭好,阿牛在一旁大口喘气,半晌问大圣,“大圣,天上是什么样啊?”
“就那样咯。”大圣敷衍道。
阿牛却指着天上的云继续问道,“那些云上面是不是住着神仙?”
“神仙住在宫殿里,不住在云上。”大圣回。
闻言阿牛转过头,“大圣,那些神仙是不是全都美貌无双,个个心怀慈悲?”
“美貌倒是美貌,心怀慈悲却是难说。”大圣看了眼天上的云,半晌哼道,“净是些虚伪的做派。”
“可是庙里的老和尚不都说,天上的神仙个个都是慈悲之人吗?”阿牛又问道。
大圣瞧了他一眼,“都是骗人的。”

2
第二日阿牛没有来,第三日依旧没有来,一连数月,阿牛都没有来,大圣每日都望着阿牛往常来的那条道,后来终于忍不住,唤来土地,欲让他去打探消息时,阿牛却又来了。
只是这次阿牛的脸上没有了笑容,小脸皱巴巴的,不高兴极了,大圣佯装不经意的询问,“这些时日为何没来?”
阿牛哇的一声哭出来,吓得大圣赶紧捂住了耳朵,“你不来便不来吧,哭什么!”
“娘亲不要我了!”阿牛摸着眼泪继续嚎啕大哭。
半晌想起大圣有通天的本事,便问他,“大圣,娘亲死后会去哪儿?会成为天上的神仙吗?”
大圣未作思考便回道,“会投胎转世,再也识不得你。”
阿牛哭得更大声了,“你说天上的神仙那么坏,要是对娘亲不好怎么办!”
受不了阿牛的哭闹,大圣忙说,“那是我骗你的,天上的神仙个个都是菩萨心肠,会对你娘亲好的。”
于是阿牛止住眼泪,抽噎道,“那大圣你给我讲讲当年大闹天宫的事吧。”
于是大圣将他如何去往天宫,如何威风凛凛,又是如何被神仙戏耍的事都讲了出来,阿牛渐渐停了哭声,听得津津有味,待大圣讲完他才问道,“花果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?”
“你不是喜欢天宫的事吗?怎的又问起花果山来?”大圣反问。
阿牛嗫喏道,“因为大圣说起花果山时很是得意,可提及天宫却只有厌恶,”阿牛笑道,“我想知道大圣喜欢的地方会是什么样!”
“那地方有我许多猴子猴孙,有漫山遍野的果树,还有漂亮的水帘洞……”
说着大圣偏过头沉默了下来,“罢了罢了,不提了。”
阿牛懂事的没有再问。
他们安静的呆在一块儿,土地过来的时候,阿牛问他,“土地爷爷,大圣何时才能被放出来呢?”
土地摇摇头,“再等几百年吧。”
“哦。”阿牛乖乖点头。

阿牛十七岁那年成了家,给大圣提了酒来,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孩童,所以他已不会再同儿时那般滔滔不绝,而是多了些内敛和沉稳,他同大圣说,“我成亲了。”
这次是大圣问他,“成亲是什么?”
“就是有了自己要陪伴一生的人。”阿牛回。
其实大圣想问他,“我不能陪你一生吗?”但终究没有问出口,而是似懂非懂地回了句“哦。”
接着便再也无话可说。
自那后阿牛便每隔一月再来看望大圣,每次都会待到日落时分才同大圣道别,成熟后的阿牛越来越沉默寡言,也不再问大圣天宫上有什么,更不会问大圣何时才能出来。
那日阿牛又提了酒来,说是成亲那年埋下的桃花酿,已有十七个年头,趁着今日闺女结婚才挖了出来,拿了些过来给大圣尝尝味,酒过三巡时,阿牛落了泪,恍惚又成了当年那个稚童,抱着大圣的脑袋嚎啕大哭,他叫,“大圣,大圣,大圣……”
一声又一声,却是什么话都未说出来。
大圣轻声呵斥,“成何体统。”却也没有推开。
许是哭累了,阿牛竟趴在大圣身边睡着了,同当年一样,大神捏了个法术,将山风抵挡在外。
未想梦里阿牛呓语道,“大圣,我陪不了你太久了。”
大圣愣了许久。
待阿牛醒来的时候,大圣同他道,“往后你莫要再来了。”
阿牛盯着大圣瞧了许久,半晌回道,“好。”
于是阿牛再也没来了。

3
大圣唤来土地,“去山下给我讨些酒来,要桃花酿。”
土地买酒回来,坐到大圣身旁,“大圣,没了。”
大圣沉默许久,似叹息般轻声回道,“没了便没了吧。”
酒大口大口灌下肚,却是如何也醉不了,于是转念拔了根猴毛,幻出阿牛儿时的模样,看他在面前哈哈大笑,一挥手,又幻作了阿牛长大后的模样,大圣看得入迷,就连坛中酒没了也未察觉,依旧维持着喝酒的动作。
土地安静地坐在一旁,将一切尽收眼底。
正当土地愣神时,大圣出声了,“俺老孙的花果山如何了?”
土地没敢如实告诉他,那些被从生死簿上除名的猴子猴孙们,早已经被天雷罚得苦不堪言,昔日风景秀丽的花果山如今早已成了人间炼狱,于是沉思片刻才回道,“等你出来后自己去看看不是更好?”
“早知人的生命脆弱短暂,不想竟会如此短暂。”大圣没头没脑地感叹道。
自那后大圣时常会望着那条通往山下的路,偶尔会问土地,“从前我是如何度过的?”顿了顿,笑道,“俺老孙竟会觉得这剩下的四百年有些过于漫长。”
土地有些惊讶,“大圣,你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哪不一样,土地虽未说明,大圣自己却清楚,所以他选择了沉默,再次让自己沉睡过去。
又是一百年过去了,有多事的稚童拿了木棍戳他,大圣猛地睁开眼,赤红色的眼里是惊喜和期盼,将那稚童吓退了数步,才吞吞吐吐地说道,“原来是活的。”
大圣嗤了一声,发现来人正是转世投胎的阿牛,可大圣不懂,为何阿牛还会找到自己?按理他应忘却前尘才对。
“你为何被压在山下?”稚童问道。
大圣反问,“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我叫阿牛。”稚童回道。
仿佛时间又倒流了般,大圣愣了愣,才回道,“因为我犯了错。”
“那你疼不疼?”阿牛轻声问。
这回大圣倒不知如何作答了,疼却也不疼,就是太过寂寞了。
阿牛说,“你别怕,我会救你出来的。”
“你当如何救我?”大圣问他。
他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大圣盯着他,想笑他不知天高地厚,最后却什么都没说,只道了句“傻子。”
大圣问他,“你就不怕我是坏人?”
阿牛挺了挺胸膛,“虽不知为何,但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。”
大圣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,满腔柔情竟快要溢出眼眶,“陪我说会儿话吧。”
同从前一样,阿牛依旧每天都来找大圣,有时带些桃来,有时采些花来,天气好时还会找来纸鸢放给大圣看,大圣说,“这算什么,俺老孙一个筋斗云,不知比这高多少。”
阿牛满眼放光地望着大圣,于是大圣咳了一声,笑道,“等俺老孙出去后带你去天上腾云驾雾。”
于是阿牛笑开了花。
很快便到了阿牛娶亲的年纪,大圣问他,“是不是要成亲了?”
阿牛摇摇头,“我不成亲,我想陪着大圣。”
可终究由不得阿牛,他仍是被父亲绑着成了亲,等他再来找大圣的时候,依旧提了酒来,脸上再无笑意,同前世一模一样,大圣没等他说话便开口了,“成亲了吧?”
阿牛点了点头。
大圣难得安慰道,“这是件好事。”
一切仿佛又按照原来的轨道进行着,大圣又一次同阿牛告别了。
百年后,再次迎来稚嫩的阿牛,于是大圣终于察觉出异样,找来土地问他,“为何会这样?”
土地说,“这孩子去了阎王殿时,求阎王救大圣,因着生死簿的事阎王对大圣本就十分怨恨,怎会善待于他?”
所以阎王告诉阿牛,你只要能让那猴子因你伤心难过,我便答应你。
可阿牛每次轮回都会忘记阎王的话,只记得来找大圣,如此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前世的事,自己隐约会有记忆,却总记不起,每一世都是相同的人生,如同无止境的惩罚。

4
当阿牛又一次找来的时候,大圣阻隔了那条山路,将阿牛拦在山外,如何都进不来,于是大圣终于再也未见过阿牛,可大圣不知道,他见不到阿牛,阿牛却一直在找他,苦苦找了一辈子无果,终是客死他乡。
土地没有告诉大圣,阿牛又一次入了轮回,这一次,再也没能转世投胎。
而大圣早已沉入新一轮的睡梦里,将一切尽数遗忘,包括那个一次又一次叫他大圣,将他戳醒的阿牛。
平凡人的一生,于大圣来说无足轻重,偶尔想起,也不会再刻意打听。
终于,大圣也学会了忍让,学会了逃避,当他等来那个从东土大唐而来的和尚时,他早已忘了,曾经说过,要带一个叫阿牛的孩子腾云驾雾,去看花果山水帘洞,那个孩子,终究还是被他遗忘了。
倒是后来大圣陪那和尚西天取经结束,被封为斗战胜佛后,土地去凡间吃酒,遇到了一个写书成痴的人,彼时他正苦苦思考着要如何写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,于是土地将他叫到身旁,给他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,那故事里有九九八十一难,有妖魔鬼怪,还有天上救苦救难的神仙,独独没有叫阿牛的凡人。
后来凡人闭门写书,用一辈子写了部传世的佳作,取名《西游记》。
在他的书里,大圣桀骜不驯,不畏神佛,却真正心怀大义。
谁也不知道,有个叫阿牛的孩子,曾经用几世寻找着他的孙大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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权力之都


文|山间有风

狭小的房间里,只放了一张白色的欧式双人床,四周是透明的玻璃,顶上是一盏漂亮的方形吸顶灯,女人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,安静地平躺在床上,手脚都被铁链禁锢着,原本黑亮的及腰长发早已变得枯黄,失去了原有的光泽,凌乱的散在两旁,精致的小脸上是久未见到阳光的惨白,衬得五官更加美艳动人,但黝黑的眼瞳里却是没有丝毫生气。
“嘎吱、嘎吱、嘎吱。”从楼上传来一阵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在寂静昏暗的楼道里不断回响着,那声音越来越近,接着是“咔哒”一声,锁链被打开的声音。
“乔生死了。”来人正是毒蛇,他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,传入女人的耳朵,她动了动嘴唇,想说什么,最后却什么也没说。
毒蛇上前将她从床上一把捞起来,轻而易举掰开了她紧握的拳头——指甲已经嵌入肉里,鲜血顺着手掌的纹路往下滴落,毒蛇从怀里掏出手绢,若无其事地为她包扎伤口,随后让人拿了指甲刀过来。
他随意地坐到床上,将她固定在自己怀中,咔擦咔擦,耐心地给她修剪本就不算长的指甲,“四月,你越是难过,我就越是开心。”他在四月的耳边,轻声笑道。

1
穷都北城的夜晚还是那样,充满了血腥和压抑,月光落在一栋栋高楼大厦上,总是显得白惨惨的。
毒蛇正在酒吧里同豺狼商量着最新的吞并计划,他们俩合伙了三年,彼此都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,却又欣赏着彼此,永远都将自己的欲望挂在脸上,想要什么便不顾一切去争取,唯独有一样,他们始终不会承认自己需要。
有面容姣好,身材火辣的兔女郎上前,企图靠近毒蛇,却被他一把推开,甚至嫌恶地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,毫不留情地吐出一个字,“滚。”
“怎么?怕嫂子闻到气味?”豺狼将手头的烟掐灭,嘲讽地笑道。
毒蛇端过一旁刚续好的酒,浅浅地抿了一口才回道,“我们没有结婚。”
潜台词就是,那个女人不是嫂子。
豺狼没有接话,只是一杯接一杯喝起酒来,他又想起阿香了。
“我从不后悔曾经对你所做的一切,”毒蛇转头盯着豺狼,加重了语气,“所有让你分心的人都该死。”
“呵。”豺狼冷笑,“那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个女人?”
“她不一样,死对她来说太便宜她了。”毒蛇咬牙道。
可是他们心知肚明,这个理由,不过是毒蛇在自欺欺人罢了。
同毒蛇合作的这几年,豺狼一直都知道他藏了一个女人,可那个女人姓甚名谁,长什么样,自己却是如何都查不到,若非前些天老虎送了一个男人过来,豺狼至今都不会知道那段被毒蛇有意封存的往事。
虽对一切都已经心知肚明,豺狼还是想亲口问他,“怎么?事到如今还是不肯说吗?”
其实他就是想看毒蛇脸上痛苦的表情,他愿意同毒蛇合作,并不代表他就原谅了毒蛇,看着毒蛇痛苦,他才能从中获取一丁点的快慰,觉得稍稍快活一些。
对于豺狼的心思,毒蛇自是一清二楚,却还是选择一五一十告诉他,像是在为自己辩解,又像是在自虐,因为他发现,那些痛苦黑暗的过往,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一剂安慰自己的良药——只有那些痛苦的往事,能让他近乎麻木的心脏感到些许疼痛,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
毒蛇八岁那年被四月捡回家,那时四月还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,是四爷的掌上明珠,而四爷还是北城三大势力中的其中一位。
但四爷不允许毒蛇留下,四月哭天喊地求父亲让毒蛇留下,直到声音嘶哑,四爷才唤人将四月带去房间关好。
记得那是一个十分闷热的日子,汗水顺着额头滴进眼睛里,四爷翘着腿坐在他面前,将他一阵打量后同他说,“你要留下可以,去杀一个叫王胜的人,把他的头带过来,我就允许你留下来。”
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去杀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,这几乎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,但毒蛇没有推辞,而是选择了答应下来,然后恭敬地冲四爷弯腰行礼,退了下去。
他先去找到那个叫王胜的男人,假意拜他为师,不管那人如何拒绝,他都坚持,每天准时到王胜家门口报道,夜里便在大桥下凑活着睡一觉。
坚持了整整一年,王胜终于同意收他为徒,问起他从哪儿找到自己的,毒蛇说,是贫民窟的人说的,那有许多人把他当成榜样。
王胜的确是从贫民窟里出来的顶级杀手,效力于四爷,曾经帮四爷做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事,但他一定打死都想不到,他效力大半辈子的人,会想要杀了他。
毒蛇跟在王胜身边,起初只是学一些防身的本领,待到他能将王胜教给他的招式记牢后,王胜便会教给他新的本领。
其实相比四爷,王胜教给毒蛇的东西反而更多,他待毒蛇也好,偶尔毒蛇进步神速的时候,他还会带毒蛇出去吃肉以作奖励,这种时候毒蛇总是十分快乐的。

转眼便是十年过去,王胜退休了,不再是四爷身边的杀手了,他时常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,督促毒蛇练好每一个动作,同他讲往后若自己不在了,要怎样保护自己。
毒蛇心里有个想法,总觉得王胜似乎知道了什么,但又觉得不可能,自己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,他若知道了,肯定会将自己杀了,再不济也会将自己赶出去,可王胜什么都没做,反而更加尽心尽力的教导自己,还时常同自己说起,将来要推荐他到四爷身边做事。
在毒蛇十八岁生日那天,王胜买了蛋糕回来,将他叫到跟前,“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。”
王胜的话一出口,毒蛇便慌了神,他第一想法是同王胜解释,“我不想杀你了,我想陪在你身边,给你养老送终!”
王胜只是咧开嘴朗声笑起来,“还好没有白养你个小兔崽子。”
毒蛇来不及开心,便听到王胜又说,“可是你必须杀了我,”他拍拍毒蛇的脑袋,无奈道,“我老了,保护不了他了。”
说完王胜便从腰后抽出一把刀来,飞快地刺向自己的胸口,鲜血溅在毒蛇的脸上,从他的睫毛上一滴一滴落在脸上,染红了他的视线,桌上的蛋糕也粘上了鲜血,王胜却依旧是笑着的,他吐出一口血,挣扎道,“替我保护好四爷”。
毒蛇伸手捂住他的胸口,却是无济于事,鲜血汩汩而出,粘得他满手、满身都是。
他呆呆地抱着王胜的尸体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拿桌上的塑料刀划了一大块蛋糕,急忙忙端到王胜跟前,一勺一勺喂给他,王胜却早已咽气,蛋糕上的奶油糊得他满脸都是。
毒蛇压抑地痛哭起来,咧着嘴大口大口吃着手里的蛋糕。
这个成人礼,是王胜送给他的,这辈子最难忘的礼物。

2
毒蛇亲手砍下王胜的头颅,放在冷冻箱里,然后给他找了块坟地,墓碑上什么都没写。
毒蛇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,然后回家将自己拾掇干净,提着装着王胜头颅的箱子便去找了四爷。
他跟在管家身后,再度踏进这座老宅的时候,四爷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,他将箱子放在四爷跟前的茶几上,缓缓推了过去,“我做到了。”
四爷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他的眼睛里一片肃杀,身上的戾气如何都掩藏不住,站在自己跟前也没有半点露怯,同十年前早已是天壤之别。
“不愧是王胜带出来的人,不错,不错。”四爷满意地点头笑道。
箱子被他随手递给了管家,“拿下去喂狗吧。”
毒蛇的身子僵了一下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。
自那后,毒蛇便开始跟在四爷身边,为他出生入死,管理手下的各种生意,人人都说他是四爷身边的一条狗,他总是笑笑,也不反驳,只是笑里总藏着瘆人的寒光。
那些人总爱在背后说毒蛇的不是,只有四月向着毒蛇,会将那些多事的下人赶走,然后挽着毒蛇的胳膊同他撒娇。
她总爱求着爹爹让毒蛇陪自己去街上溜达,偶尔还会去郊外踏青,每次四爷都是点头默许,对此四月高兴极了。
但到了四月二十岁生日那年,她青梅竹马的乔生来求婚了。
两家本就有意结成亲家,这次任四月如何哀求,四爷都不肯退让。
于是那天夜里,四月不顾一切去找了毒蛇,她吻上毒蛇的唇,执拗地将自己交给了他,然后求毒蛇带她走,可毒蛇却只是摸了摸她的脸颊,搂着她的手缓缓收紧,接着温柔地同她道,“再等等。”
四月不知道毒蛇让自己等什么,但她相信毒蛇不会让自己失望。
可她左等右等,等来的,却是她和乔生的订婚宴,那天她质问毒蛇,“为什么不肯带我走?”
毒蛇轻抚她身后柔软的长发,“再等等。”
四月推开了毒蛇,愤怒地冲他吼道,“你总是让我等一等,等一等!我都要同别人订婚了!你还要我等一等!你让我等什么呢?”她狠狠抹掉脸上滚滚而下的泪珠,突然笑道,“我不等了。”
毒蛇握紧了拳头,强迫自己不去阻拦四月的离开,却在四月消失在视线里后,一拳砸向了旁边的墙上,鲜血顺着骨节流到地上,他也不顾,只是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,转身同下属安排起四月订婚的事宜。
有人来报,说是四爷找他,于是毒蛇将手藏到身后,面无表情去了四爷那。
“四月订婚的事安排的如何了?”四爷问。
毒蛇恭顺道,“已经安排妥当,就差喜帖了。”
四爷看着眼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人,眼睛里是赞赏和试探,好一会儿才道,“你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,可有中意的人?”
“没有。”毒蛇不假思索回道。
“没有便好,别让我知道你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。”四爷冷声道。

3
转眼便是四月订婚的日子,毒蛇穿着一身黑色礼服,看着台上的四月和乔生交换戒指,脸上仍旧无什表情,心里却暗暗告诉自己,“很快了。”
毒蛇又一次给四爷端上茶水的时候,见他正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,他轻轻放下欲起身离开时,四爷问他,“王胜死的时候可有说什么?”
“他让我保护好您。”毒蛇回。
久未得到四爷的回复,毒蛇抬头看他,发现他竟已经睡着了,两鬓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。
毒蛇出去的时候,刚好遇到来找四爷的乔生,他同毒蛇点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房间里,四爷同乔生说,“婚后你带着四月走吧,离开北城。”
乔生不解,“那您的家业怎么办?”
四爷沉默半晌,“会有人替我打理。”

大概四月从未想过,有一天她的父亲会突然离开自己,没有任何征兆。
有人说,是四爷同乔生共处一室时发生了冲突,一时气急才撒手人寰了,但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,因为谁都知道,虽然四爷极少再管手下的事,身子骨却是十分硬朗的,不至于这般虚弱。
所以当四月质问乔生的时候,他的回答是,有人在茶水里下了毒药。
那个人是谁,四月不用想也知道。
她气冲冲跑去找了毒蛇,毒蛇却矢口否认,四月当然不信,她扬言一定会让毒蛇付出代价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,四爷名下的所有势力和财产都归到了毒蛇名下,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缓不过神来。
甚至于,四爷的葬礼也是毒蛇一手操办的,他将四爷的遗体同王胜葬在一起,那座没有题字的墓碑上终于刻了字,刻的是“生不能同衾,但求死能同穴”。
四月被关在了房间里,没能参加葬礼,自然不知道这些事,等她被毒蛇放出来的时候,已经没人会告诉她这些事了,而她认定毒蛇杀了父亲,所以她恨极了毒蛇,每天都在想着要替父亲报仇。
可她的报仇大计还未成型,毒蛇便将乔生抓来了,关在地下的密室里,她跑去质问毒蛇的时候,毒蛇将她手上的订婚戒指缓缓取下,换上了一枚新的戒指,低头在她的指尖落下柔软的一吻,他说,“因为他不该对你有非分之想。”
四月企图抽出被他握住的手,却是徒劳,最后狠狠瞪着毒蛇,“我父亲待你不薄,你为何要害他!”
“我没有害他。”毒蛇说。
四月气极反笑,“怎么?做了却不敢承认?你就这么窝囊吗!”
“我没有做过的事,为什么要承认?”毒蛇反问。
见毒蛇不肯承认,四月突然软了语气,“那你放了乔生,他是无辜的。”
“你凭什么断定他就是无辜的?”毒蛇咬牙问道。
“乔生没有那么做的理由。”四月笃定。
毒蛇紧紧盯着四月,好一会儿笑出声,“愚蠢。”
“你!”四月抬头瞪他,却被他突然扣住后脑勺狠狠吻住,他们相互撕咬,谁都不肯认输,血腥味在彼此口中晕开,还是毒蛇先松了手,伸手擦掉四月唇边的血迹,“你不要管这些事,乖乖做我的新娘。”
于是四月又一次被关进了房间,毒蛇开始准备她和四月的婚礼,所有事情全都亲力亲为,有人询问是否要准备蛋糕时,毒蛇突然黑了脸,“不用。”
脑子里想到了王胜死去的那个夜晚,记忆里那蛋糕混着鲜血,并不好吃,甚至十分恶心。
从回忆里抽身的时候,有人来报,说四月不肯吃饭。
毒蛇推开四月的房门,见她端坐在梳妆台前,正削着苹果,他上前从身后环住她,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,“为何不肯吃饭?”
四月的身子一僵,本以为她会推开毒蛇,不料她却抬头对着镜子里的毒蛇绽开一个娇羞的笑容,“因为想见你。”
忘了有多久没再见过四月这样的笑容,毒蛇一时晃了神,“你是有什么事要求我?”
四月将削好的苹果递到他唇边,“没有,就是想你了。”
毒蛇张口咬了一口苹果,“就算这是毒药我也认了。”
四月咯咯笑起来,伸手解开他的衣襟,主动吻了上去,咬了一口的苹果滚到地上,被脱落的衣服盖得严严实实。
那晚毒蛇很开心,搂着四月睡得十分沉,等他醒来的时候,怀里的人早已不见踪影,身旁的温度昭示着那人已经离开许久。
他缓缓穿好衣服,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能将人吞没,他心中有一个猜想,却是不敢确认,而那把昨夜给他削水果的刀,正掉在床边,于是他的脸更黑了。

4
当毒蛇打开关着乔生的密室时,那里果然已经没了人影,他望着被打开的锁链,忽然笑出声来,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这里。
他很快找来人,将乔生家里的人全都看管起来,逼问他们乔生和四月的下落,起初没有人肯说,毒蛇的耐心一点点被磨光,于是他亲自前来,将那些小孩全都抓到大厅,“你们如果再不配合,我就一天杀一个。”
他脸上肃穆的神情让人明白,他绝对会说到做到。
于是终于有一个女人说出了乔生的下落,毒蛇说,“你要是骗了我,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很快他便在女人说的地方找到了四月,但乔生已经跑了,他狠狠抓住四月的手腕,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,最终却什么都没做,只是将她紧紧搂在怀中。
回到宅子里后,毒蛇便将婚礼提前了,可他万没有想到,他最爱的女人,会在婚礼上狠狠捅他一刀,他们甚至连戒指都没来得及交换。
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人,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来,半晌咬牙同身边的人说道,“关起来。”
那刀差一点便刺到了心脏,虽不致命,但也让他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,等他再回到家里的时候,他去找了四月,“就那么不想和我结婚?”
四月望着他,“你杀了我的父亲。”
毒蛇再次否认,“我没有杀他!”半晌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。
四月精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,“你走吧,我不想看见你。”
但毒蛇仍旧每天都去看她,后来不知从哪天开始,四月开始变得神志不清,偶尔会对毒蛇喜笑颜开,仿佛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,偶尔会将她错认成乔生,说,“乔生啊,我有喜欢的人了,你去同父亲说,我们取消订婚吧。”
毒蛇分不清她是真疯还是假疯,但每一次心脏都十分疼痛。
受不了四月如此模样,毒蛇第一次去了酒吧,刚好便在酒吧看见了阿香望着豺狼的表情,他明白那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,因为从前四月就是这般看着自己的,可如今,一想到四月,便只有无尽的疲惫。
不知出于什么目的,他开始试探阿香,试图让阿香臣服于自己,因为他觉得这世间的情和爱都是不靠谱的,经不住诸多磨难,更受不住金钱和权势的蛊惑,可任凭他如何挑拨,阿香都不为所动。
记得某天阿香问他,“你又没近视,为什么要戴眼镜?”
毒蛇说,“这样别人就看不透我的心思了。”
彼时阿香笑他,“幼稚。”
可阿香不知道,自从四月疯了以后,毒蛇便一直喜欢戴着眼镜了,因为每当他戴上眼镜,四月便会将他错认成乔生,同他说那些从来不肯再同他诉说的心意,他知道这样很卑鄙,可是只有这样,他的四月才会同他说话,才会理他。
但后来就算他依旧戴着眼镜,四月也不爱同他说话了,他能清楚地感受到,四月要离开他了,所以他将四月关在透明的玻璃房里,用铁链将她锁住,即便这样,仍旧无法疏解他心中的恐慌。
而他越是恐慌,便越是想将阿香摧毁,他知道阿香是无辜的,可他就是见不得这世上有人比自己过得好。
所以当他又一次从四月那里受气后,便在豺狼身上动起心思,用城西的势力诱惑他,果然,豺狼比阿香好蛊惑多了,他几乎没有犹豫,便在当天晚上将阿香送了过来。
他觉得阿香可怜,但又觉得豺狼这样很好,至少比自己好——不会被女人牵累。
他在阿香脸上看不到表情,同四月一样无波无澜的眸子让他生气极了,所以他找来人侵犯了阿香,看她在男人身下哭喊,看她逐渐崩溃,甚至在最后骗她豺狼死了,他在一旁欣赏着阿香的绝望,最后觉得自己卑劣极了。
豺狼找来的时候,他已经将阿香的尸体扔回了酒吧门口,他赌豺狼不会去给阿香收尸,因为比起阿香,豺狼更爱的是自己的名誉和地位,最后他赌赢了。
恍惚间,他突然想起当初四爷让四月和乔生订婚时的场景了,那场考验,同他对豺狼的考验,几乎如出一辙,原来不知觉间,他已经成了另一个四爷。

5
若非前些天老虎将逃跑的乔生抓了回来,他至今不会知道,四月其实早就计划好了要同他私奔,她还求乔生帮忙。
但乔生从始至终想要的,都只是四爷的家产和地位,他从未对四月动过心,但那天他们谈话的时候,四爷竟然让他带着四月离开北城,他说四月只是他捡来的女婴,并非亲生女儿,而他真正中意的继承人,是毒蛇。
许多人都想要留在四爷身边,接替四爷的位置,所以四爷总会让他们去杀那个叫王胜的男人,谁都知道王胜的实力,所以早早便吓退了,曾经乔生也得到过这样的机会,但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,所以放弃了,转而将主意打到了四月身上,却不想,四月根本没有任何用处。
甚至于,四月还想要让他成全她和毒蛇,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笑话,所以一怒之下喂四爷吃了毒药,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,迅速地将一切整理好,并且在茶水里下了相同的毒药,所有人都怀疑是毒蛇杀了四爷,就连四月也深信不疑。
从前毒蛇总让四月等一等,等的不是给四爷下毒,而是他清楚,四爷的身体在王胜死的那天便一日不如一日,他在等四爷寿终正寝的那天,但那天真的来临的时候,自己却莫名成了凶手,就连四月都不信自己。
而今终于真相大白,他却又不敢告诉四月了。
所以他选择了隐瞒,只告诉她,乔生死了。
那个精致的女人似乎是真的疯了,因为她已经对任何事都不在乎了。

6
四爷想要的继承人,王胜最是清楚——无情无欲,阴狠毒辣,这些毒蛇都有,所以他其实一早便明白,毒蛇会是接替四爷的人,而接替四爷的人,不能有任何弱点,自然便不能对任何人动心。
却不曾想,四爷这一生唯一一次心软,便是放过了四月,但四爷一定不会料到,这仅有的一次心软,却成了毒蛇一生的软肋。
他想要一个出色的接班人,让他的家族在北城屹立不倒,让他的荣光在他死后仍旧能够得以维持,他对毒蛇的所有教导,都只是不停给他权力,让他感受到权力所能够带给他的灭顶的快感,进而沉溺其中,无法自拔。
毒蛇明知会是什么结果,却依旧沉溺进去,顾不得四月即将嫁给别人,因为他清楚那是四爷在考验他。
他这人贪心,权力和爱情他都想要,但他没料到,所有的一切,都在四爷死后发生了巨变,他终究还是失去了四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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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枝


文|山间有风

1
我第一次见到沈怀安的时候,他坐在学堂里,同教书先生学那些我听不明白的之乎者也,那时我还是窗边一株不起眼的幼苗,尚且弱小的我禁不住风吹日晒,眼看着即将一命呜呼时,沈怀安给我浇了水,还给我搭了一个十分简陋,却也能勉强抵挡些酷暑的小帐篷。
那日他盘腿坐在我身旁,同我小声抱怨夫子的死板,以及家里父亲的严厉,他说他长大想当将军,可父亲说那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。
他小小年纪,心中却有着远大的抱负,甚至立志将来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,定要让那些侵犯边关的蛮人闻风丧胆。
他每日都背着夫子,在我身旁偷偷看那些兵书,同我讲那些我尚且无法理解的谋略,他眉飞色舞,手舞足蹈,红扑扑的小脸蛋可爱极了,我每日最开心的时候,便是他来的时候。
相比同龄人,他显得成熟许多,所以平日里不大乐意与那些孩子为伍,因此显得有些孤僻。
那些人不知道,他一点也不孤僻,他只是太聪明了,而聪明的人,总是寂寞的。
当他再长大一点的时候,学堂里的先生已经无法再教授他什么了,于是那天他带了铁锹,同先生将我要走,移植到了他家的小院子里。
我才知晓,他的父亲其实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县令,平日总将自己的满腹学识藏得严严实实。
沈怀安十五岁那年,他爹给他定了一门亲事,被他拒绝了。他直言这一生他要娶的,定是自己真心实意所爱的女子,否则便终身不娶。
气得他爹打了他二十大板,不曾想,他竟因此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了。

我在院子里越长越高,当我的年轮增长到十五圈的时候,沈怀安骑着高头大马回来了,马上绑了一顶大红花,他坐在马背上骄傲地同他爹炫耀——他考取了状元。
那年他二十三岁。
他爹不似旁人那般高兴,甚至时常在四下无人时重重叹息,我能感觉到他的焦虑,却不晓得为何。
沈淮安的生母劝他爹,“孩子考取功名不是好事吗?你作甚愁眉不展?”
只见他爹摇摇头,“伴君如伴虎,你生的娃你还不了解他的性子?”说罢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。
是了,沈怀安空有为国尽忠的热血和聪明的头脑,却是个倔强的性子,也不懂得人情世故,大多时候还骄傲自负。
所以他为官后的那几年,过得并不痛快。
而我依旧在院长里努力生长着。
当我第一次开花时,沈怀安捧着我的花朵,沉默了许久,才幽幽道,“桃花啊桃花,你开得这样鲜艳,定会惹得旁人嫉妒吧?”
他不似从前那般意气风发,甚至有些超出年龄的衰老。
那段时日他常坐在院子里瞧我,一瞧便是一上午,有次起风时,他喃喃道,“你会不会有难过的时候?你应该不懂吧?”他摇摇头像在嘲笑自己的痴傻,“我真是疯了,竟对着一株桃树说话。”
我想告诉他我懂,可我修为太过浅薄,尚不能言语。
不久后,一道圣旨传下来,命他迎娶公主,择日完婚。
于是他成了当朝驸马,再不能入朝为官。
他的满腔抱负无处施展,还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。
未过几年,他便因为心中郁结撒手人寰。
我在院子里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春秋,眼见着朝代更迭,府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
终于,我修得人形,感谢了土地公公多年来的庇护,而后离开了这里。

2
我在人间四处游走,寻找着转世后的沈怀安,我一路向着北方而去,终在边疆找到了他。
这一世,他如愿成为了一名保家卫国的将军,常年驻守在此地,保护着这一方百姓。
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身旁已经有了一位女子,那女子正是上一世的公主,不同的是,这一世,他们很相爱。
我去月老庙里问了月老,他说公主和沈怀安有三世情缘。我问月老,“那我和他呢?”
月老抚了抚花白的胡须,“你同他没有缘分。”
“骗人!他明明救了我,我喜欢他!怎就没有缘分了?”我不信。
月老叹了口气,“这不过是他的举手之劳,而你过于执念罢了。”
我怎么可能会相信呢?自然不会相信。
于是我将月老庙里的供桌砸了个稀巴烂,然后转身离开,不顾身后还在循循劝导的月老。
伪装成军师的模样,我投奔了沈怀安,在他身边给他出谋划策,陪他上阵杀敌。
我常在夜里研究那些以往我绝不愿多看一眼的兵书,将他守卫的这片土地熟记在心,那些地图上哪里适合设埋伏,哪里十分凶险,我都一清二楚。
渐渐那些从前我听不懂的排兵布阵,而今也运用的十分熟稔。
可我依旧输了。
我不是输给了别人,而是输给了沈怀安。
那夜我们坐在城楼上,远处黄沙漫漫,天上的星星布满了夜空,我们手里拿着酒坛子,谁都没说话。
直到坛子里再倒不出酒来,沈怀安终于开口了,他说,“桃枝,你走吧。”
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反问他,“走去哪?”
他说,“去哪都好,别再回到边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他盯着我,良久笑了起来,他的眼睛里藏了这夜色里的点点荧光,“因为我家夫人不开心了。”
“就因为这样?”
“就因为这样。”
我翻身跳下城墙,他伸手拉住了我,我抬头望他,“即便这样你也要赶我走?”
他使劲将我往上拽,“别让我为难。”
闻言我轻声笑起来,他总是能一句话就将我击溃。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回到城墙上,再次同他面对面站着。
我盯着他的脸瞧了许久,久到天上的星星被乌云层层遮住,久到两旁的战士换了一拨又一拨,我终于笑起来,“你就不觉得我很熟悉吗?”
他说,“我一直觉得我们似曾相识,但终究晚了一步。”
“若我说我比你家夫人更早遇见你呢?”我不死心。
他只道,“我爱她。”
眼泪应声落地,我伸手拂去,笑着问他,“若有来生,你会娶我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连骗我都不愿意。
于是我只能同他道,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没有留我。
他不会留我。

3
我知道沈怀安为什么要赶我走,因为他知道我是妖怪了。
前些时日,沈怀安中了埋伏,一支军队进去,只有我和他活下来了,那时我只当他昏迷了,便施展妖术将敌军逼退,因为妖力消耗过多,我化成原形,在那片满是尸体的战场上开了一树桃花,立在沈怀安身旁为他遮挡着火辣的日头。
沈怀安便是那时醒来的,他叫我的名字,“桃枝?”
我抖落一树桃花,算作应答他的呼唤。
他同我在这满是尸体的黄沙上等了许久,直到公主领来援兵,我才勉强幻作人形,搀扶着沈怀安一同回了城里。
沈怀安昏迷了三天三夜,而我隔日恢复元气后便已醒转。
我守在他的身边,看公主一勺一勺喂他汤药,心中嫉妒却又明白我没有资格嫉妒。
那时公主问我,“桃枝,你是何时遇见他的?”
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,我只好回答,“在你们认识之前。”
她呵道,“胡说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我并不认识你!”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。
那时我还不死心,固执道,“等他醒来,除非他亲口对我说,否则我是不会走的。”
于是我再也没去看沈怀安,因为我心中早已有了答案。
我知道他一旦醒来,定会将我赶走,不只是因为我是妖怪,还因为我妄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公主。
熟记地图的我,向来最懂如何规避陷阱,而那天,本应是我和公主一路,沈怀安从另一路包抄,所以我一时糊涂,动了杀机,故意将军队往敌方陷阱引。
而今想来,沈怀安定是早已看破,却依旧想看看我是否会悔悟,见直到出发我都没有更改计划,便临时同公主换了线路,由他同我一路。
而那时我再想更改已是来不及。
他用性命赌我的悔悟,他赌输了,所以我必须离开。
可我并不后悔,若再来一次,我依旧会借此机会除掉公主。
我等了这几百年,并不是为了看他同别人举案齐眉。
当我踏进月老庙时,月老正坐在神位上怜悯地望着我,“放下吧。”
我不听,“大不了再等他来世,我等得起。”
月老重重叹了口气,“执迷不悟。”
“你若把他们的红线剪断会如何?”我突然将念头动到月老身上。
他气得胡子翻飞,将我扫出庙子,我不依,又飞了回来,求他把红线剪断。
月老说,“每一根红线对应的人只有一个,强行断开后,便再也无法同其他红线连接,你愿意看到他下一世孤独终老?”
我说,“我愿意。”
至少好过他同别人白头到老。
于是月老将红线交于我,我亲手将那两根缠在一起的红线剪断了。

4
没有了三世情缘的沈怀安和公主没能相遇。
所以当我又一次找到转世后的沈怀安时,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,我心中十分高兴。
遂幻出一面铜镜仔细梳理,确定自己没有不妥处后,才敢站在一旁,摆出自认为最优雅端庄的笑容,看着他从远处缓缓朝我走来。
未待他行至跟前,我便已经看到了他光秃秃的脑袋,心中霎时悲痛不已,却不能表露。
直到沈怀安走到我跟前,我才伸手拦住他的去路,颤声问他,“曾经我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,但那个人如今已有了新的归宿。”顿了顿,我抬眸笑问,“他不记得我了,你说,我还要继续等吗?”
只见沈怀安双手合十,劝慰道,“前尘往事不过过眼云烟,施主何不放下往事,成全自己,也成全他人呢?”
“可我偏就见不得他好,当如何?”我恨恨道。
说完我便仔细瞧着沈怀安,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,蓦地染了怜悯,随后以普度众生的腔调同我讲道,“那施主应当过得十分痛苦吧?”
“我只想求一个结果。”我问,“当真就是错的吗?”
沈怀安双手合十朝我作揖,同我念了句“阿弥陀佛。”接着又以一贯怜悯的语气说道,“施主可曾想过,或许你所求的本就没有结果?而你执意如此,不过是害人害己罢了。”
一口血堵在喉咙处,让我十分难过。
沉默许久,我只得放下拦住沈怀安的手,侧身让他离去,眼见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,我终于落下泪来,一步一步朝着同他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天上忽的下起雨来,我也顾不得施法避雨,生生受着雨水的冲刷。
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月老庙里,月老问我,“如何?”
“他身边即便没有人,我也得不到他。”我扯开嘴角笑起来,“原来这个人真的不属于我。”
待平复心情后,我求月老将红线再度连上。
月老问我,“如今便能看着他同别人白头到老了?”
我点头如捣蒜。
眼泪模糊了视线,心里想的全是沈怀安无欲无求的脸,可月老同我说,“晚了。”
于是我只能躲在暗处,看沈怀安逐渐老去,看他每日同那些新来的小沙弥讲解佛法,有时我会偷偷变出一支桃花放在他必经的路上,每每他都会拾起来插在花瓶里。
后来他老的胡须花白,走路都开始蹒跚,再无法随意弯腰拾取地上的桃花,我便将桃花放在窗台上,他也从不怀疑,为何桃花一年四季都有。
他圆寂的那晚,我隐身站在他床边,听那些和尚给他吟诵超度的经文,我偷偷吻了他满是褶皱的额头,然后离开了那座寺庙。
此后我在凡尘独过了数千年,再未去找过沈怀安。
直到数千年后我又一次花期到来,一位身穿五彩纱裙的仙女从天而降落在我身边,她说,“桃枝,你的劫数已经度完了,同我回天上吧。”
一瞬间,那些被尘封许久的前尘往事都涌回脑海,本应感到痛苦的我,却只觉得一切不过尔尔,这数千年的游荡,终还是令我彻底放下了。
我重归仙位,司掌凡间桃花开落,极少踏出宫殿,倒是有一日,牡丹前来唤我,说是在凡间历劫的太子回来了,问我可要前去看看?我刚要拒绝,牡丹仙子便说道,“太子殿下指明要桃花。”
每当有神仙归位时,我们百花殿的仙子都要送一些新鲜的花枝过去,以示庆贺,只是这一次,那太子指明了要桃花,想来应是喜爱桃花之人,我也不好推辞。
于是领命送了桃花过去,却不想,那太子的模样,竟像极了沈怀安。
他将桃花接过,同我道谢,而后转身离去。
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纯粹的仙威压得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,直到他走后我才稍稍舒缓了一些,却又因为他的容貌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,而后急忙跑去找了牡丹仙子,我问她,“你早就晓得了?”
牡丹仙子点点头,“桃枝,那年是你自己求司命让你下凡渡劫的,你忘了吗?”
我这才想起,原来我同沈怀安那短短的缘分,都是我在司命那求了许久才求来的。
自此我更加不敢随意踏出百花殿,因为我害怕再遇见那个人,徒增不该有的痴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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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落之都


文|山间有风

1
徐娘在酒吧遇见豺狼的时候,他正坐在吧台旁一杯接一杯喝着酒,徐娘上前坐在他身边,挑衅道,“怎么,终于后悔了?”
豺狼冷冷道,“滚。”
徐娘点了杯酒,抿了抿,又点起烟来吸了口,才转头冲豺狼幸灾乐祸地笑道,“阿香坟头的满天星是你放的?”
未听得豺狼回话,徐娘一口将杯中酒饮尽,将烟掐灭转身欲走,那边却突然开口了,“是。”
闻言徐娘回过身,借着酒吧明明灭灭的灯光打量起豺狼,半晌冲他笑起来,“活该。”那笑容透着平生最大的恶意。
“嗯。”豺狼却并不反驳。
他们去了酒吧外面,毫无形象地蹲在门口,一人手里夹着一支烟,豺狼说,“我这辈子遇见许多人,要么谋权,要么谋财,唯独阿香,她什么都不图。”
他狠狠吸了口烟,抬头对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缓缓吐出,“不对,她图爱情。”说完便自嘲地笑了笑——就连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徐娘将烟扔到地上,嘲讽道,“人都死了,装什么深情。”
“你有梦到过阿香吗?”豺狼突然问道。
徐娘盯着他,半晌笑起来,“当然,我梦见她遇到一个疼她爱她的男人,还有一个健康的宝宝,她在梦里冲我笑,说她很幸福。”顿了顿,徐娘挑衅道,“怎么?她没去梦里见你?”
豺狼将烟扔到地上,起身抬脚反复碾了碾,“关你屁事!”说着冲地上吐了口唾沫,消失在夜色里。
徐娘依旧蹲在地上,望着豺狼离开的方向放肆地笑起来,从她身旁经过的人都当她是个疯子。
等到笑够了,才缓缓站起身,恶狠狠骂道,“真他妈活该!”
穷都的北城依旧疯狂、混乱、暗无天日,许多人拼了命想要站到权力中心,却终身求不得,如北城千千万万的人。
少部分人得偿所愿,却忽然怀念起从前失去的东西,并且自虐般沉溺于痛苦之中不愿自拔,如豺狼。

2
阿香这一生算不得好过,十二岁便做了陪酒女郎,在各色各样的男人之中游走,稍不注意就会被人占了便宜,初时鲁莽愚笨,受了不少苦,也挨了许多打。
后来阿香学聪明了,开始捡好听的话说给客人听,见着漂亮的姐姐便使劲夸,见着得势的人便扯着笑脸小心翼翼伺候着,偶尔被摸摸小手搂搂小腰也不会再大呼小叫,带阿香的姐姐说她成熟了许多,可那时她才仅仅13岁。
阿香深谙北城的生存法则,极少管闲事,但那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,许是大雨将心中残留的那丁点善意砸醒了,阿香救了那个在巷子里鲜血淋漓的男人。
昏暗的灯光让阿香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颤巍巍伸手在男人鼻尖晃了晃,试探他是否还有呼吸。
确定人还活着后,阿香将人一路拖回家,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四处流窜,倒减去阿香清理痕迹的麻烦。
那晚的雨实在太大,阿香几乎看不清前路,被摔了许多次,心里隐隐想将男人放弃,却又仿佛赌气般坚持着,也不知为何。
后来阿香再想起,才明白自己不过是想和这北城的人划清界限,想让自己同他们不一样。
阿香向往穷都的南城,可阿香过不去。
从南城到北城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,可从北城到南城却不那么容易,因为南城的人打心底厌恶北城人的残暴。
他们不愿承认,穷都本身就是一座病态的城市。
没有哪座正常的城市会将好人和坏人分在南城和北城的,那堵竖立在城市中心作为分界线的城墙,是全天下最愚蠢的笑话。
男人醒来的时候阿香还在酒吧工作,他打量着房屋的每一寸角落,认定这是一个女孩的家,也清楚她的贫瘠,但他不懂她为什么要救自己。
察觉到有人进来时,男人躲到门后,手中拿着一把水果刀,当阿香进来时男人将她圈进怀中,用刀抵在她的脖子处,问她,“你是谁,为什么救我?”
阿香的身高仅到男人的胸口处,她将手中的食物举到男人眼前,“我没有恶意,你可以相信我。”
苍白的言语自然不能打消男人心中的疑虑,他腾出手将阿香浑身上下搜了一遍,确定没有危险才将她放开,顺手接过阿香手里的食物,打开发现里面只是一些清粥小菜,男人嫌弃的盯着阿香,“你就给我吃这些东西?”
阿香红了脸,“你受伤了,应该吃得清淡点。”
男人自然不愿接受,“你去给我买点牛肉回来,还要啤酒。”
阿香站在原地不动,瞪着男人,怒道,“这是我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男人挑眉,并未觉得不妥。
于是阿香一把将食物抢过来,自己坐下准备开吃。
眼见着阿香没有理睬自己的打算,男人才伸手抢回吃的,默默吃起来。
等吃饱后才细细打量起阿香,半晌又一次问道,“为什么救我?”
阿香翻了个白眼,“因为昨晚下雨脑子进水了。”
男人盯着她,见她确实没有图谋,才放声笑起来,好一会儿平复后道,“等我伤好后,你跟我走吧。”
“走?去哪?”阿香问。
男人挑眉,“怎么?这会儿才知道害怕?”
沉默好一会儿,阿香回,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救了我,被人发现了你是没有活路的。”男人挑眉道。
后知后觉的危机感让阿香这才明白,自己昨晚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。
“想清楚了吗?”见阿香不回话,男人又问。
阿香这才抬头问他,“我跟你走了你要是把我卖了怎么办?”
认真的小脸成功逗笑了男人,他不客气地回道,“要胸没胸,要屁股没屁股,身上几两肉都没有,还能卖给谁?”
阿香气得小脸涨红,心下却突然有了安全感。
于是阿香就这么跟着男人走了。
到了男人家里阿香才知道,这人叫豺狼,是北城新兴的一股势力,虽算不得庞大,但行事作风异常毒辣,在北城已经有一定的影响力。

3
初时因为阿香不适应,豺狼极少带她出现在外人的视线里,只将她留在家里,请人教她学习她喜欢的绘画和钢琴。
每次豺狼回来时,阿香便会自觉上前帮他按摩,舒缓他一整天的疲惫,豺狼从不制止,甚至越来越享受这片刻的宁静。
豺狼偶尔仍旧会问阿香,当初为什么要救自己,阿香每次都翻个白眼表示懒得理他。
等到阿香18岁成人礼的时候,豺狼在北城已经小有名气,于是心血来潮给阿香办了场成人礼,来的多是些地痞流氓,冲着阿香吹口哨的人比比皆是,那时阿香还会羞红脸,不知所措地望着豺狼。
豺狼便瞪一眼那些手底下的兄弟,他们才逐渐收敛。
等人群静下来后,阿香坐到钢琴前,抬手弹了一曲。
那时豺狼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,也不懂其中蕴含的故事,只觉得时快时慢、时高时低的曲调听着很舒服,所以当阿香起身的时候,豺狼带着人群鼓起掌来,夸她弹得好,阿香冲他笑了笑,将心中的失落小心藏起。
那晚豺狼喝了很多酒,意识已不是很清明,等人群散去后,阿香将豺狼扶回房间,干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——她把豺狼睡了。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豺狼脸上的表情十分纠结,就像自己养大的闺女突然成了自己的媳妇儿,这在豺狼心中是无法接受的,甚至有些抵触。
可说到底,他们之间不过才相差七岁而已,这在北城实在算不了什么。
自那以后豺狼便时常躲着阿香,还经常带各种各样的女人回家,阿香假装视而不见,等到豺狼走后却会独自跑到那些风月场所买醉。
因为豺狼派人暗中保护阿香,所以阿香倒也没出什么事。
但短短一年,阿香身上那股子天真便统统消失不见了,她极少再碰钢琴,也再不会将自己的画作拿给豺狼看了,偶尔豺狼问起的时候,阿香便会说不喜欢了。
豺狼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,只顺口说一句,“小孩子的喜欢就是这样孩子气。”
阿香盯了他半晌,浅浅笑道,“对啊。”
那些藏在心里的喜欢再也未曾表露出来,却在暗地里越发疯长。
阿香20岁那年,豺狼问他要什么生日礼物,阿香要了一家酒吧,这对已经在北城小有名气的豺狼来说再容易不过,所以不久阿香便开了家酒吧。
她整日将自己藏在酒吧的包房里学习抽烟喝酒,研究怎样的动作最勾人,怎样吸烟更优雅。
当豺狼再次见到阿香的时候几乎已经认不出她来。

阿香举着酒杯,笑得风情万种,自如的穿梭在各种各样的男人之中,一颦一笑都让人心花怒放,眉眼间的风情更是无法遮挡,藏在其中的一丁点青涩更似毒药般撩人心脾。
豺狼站在一旁看着一切,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,只觉得有些愤怒,他叫了阿香的名字,半晌阿香才推开人群朝他走来,将口里含着的烟尽数吐在豺狼脸上,勾唇问他,“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了?”
豺狼将她手中的烟夺过,扔在地上重重碾灭,“你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动作。”
阿香看着他紧紧皱着的眉头笑出声,“关你什么事?”
“跟我回去!”豺狼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阿香伸手抚摸豺狼的唇瓣,“凭什么?”
豺狼拉过她的手便将她往外拖,阿香跟在身后也不挣扎,只是悄悄叹了口气。
回到家里后,豺狼同阿香面对面坐着,豺狼问她,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
阿香直勾勾盯着他,似非常好笑般问道,“你不知道?”
豺狼揉了揉额角,呵斥道,“胡闹!”
谈话显然已经无法继续,阿香将一只膝盖跪在茶几上,身子前倾,用食指勾起豺狼的下巴,趁他不备狠狠吻了下去,本以为豺狼会将她推开,却不料豺狼一把揽过阿香的腰肢,将她搂进自己怀中,加深了这个吻。
两人仿佛博弈一般,谁都不肯服软,直到豺狼惊觉口中有了血腥味,才将阿香推开。
他望着怀中女子妖冶的红唇,心中震动不已,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对的,情感却告诉他应该沉沦,豺狼摇摆不定时,阿香又一次靠过来,伸手解开他的衣扣,温柔至极地亲吻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……很快豺狼便选择了沉沦。

4
那之后两人的关系有了些暧昧,但由于豺狼一再强调,他只是拿阿香当闺女,所以他们的关系也仅仅止步于此。
阿香依旧在酒吧逍遥快活,将自己所有的小女儿情怀藏了起来。
23岁那年,有人在酒吧闹事,阿香一手叼着烟,一手狠狠砸了酒瓶子对着那人的脑袋,“你再不滚信不信老娘下一个砸的就是你的脑袋?”
温温软软的声音不怒而威,人群突然安静下来,一个男人拍着手从人群里走出来,“一直听说酒吧有个叫阿香的女人不一般,如今见了才知道,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。”
男人穿着白色西装,脸上架着金丝边眼镜,儒雅的模样透着些许危险,阿香瞧了他好一会儿才将视线收回,将手中的酒瓶扔到地上,“找我干嘛?”
男人从怀中掏出蓝色的手绢递给阿香,“你手受伤了。”
阿香随手接过,将血迹擦去后又递回给他,“谢谢。”
“你不应该洗了再还给我吗?”男人笑道。
阿香挑眉,“那干脆扔了吧。”
男人无奈地笑道,“你这人真是……”半晌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。

不久豺狼又来找了阿香,正是因为这个男人。
豺狼问她,“你怎么跟毒蛇认识的?”
“谁?”阿香问。
豺狼紧紧盯着阿香,“毒蛇。”
“我不认识什么毒蛇。”阿香回道。
像是在判断阿香话里的真实性,豺狼又一次说道,“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。”
阿香这才恍然大悟,“哦,他啊?我们只是喝过一杯,我并不认识他。”
阿香无所谓的语气反倒让豺狼更加怀疑,于是他又一次问起那个问题,“你当年为什么会救我?”
“呵,”阿香嘲讽地笑道,“都说是雨太大,脑子进水了。”
豺狼挑眉,“你后悔了?”
阿香惊觉,原来他们就连挑眉的动作都那么相似,心中难受却不肯辩解,只盯着豺狼的脸笑得花枝乱颤,“我说了你又不信,为什么还要问呢?”
豺狼捏了捏眉头,“弹首曲子吧。”
闻言阿香乖乖坐到钢琴前,胡乱弹了一通,豺狼也不打断,只盯着阿香的背影瞧,仿佛直到这一刻才发现,阿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乳臭未干,因为害怕被人盯着而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了。
他问阿香,“为什么不画画了?”
阿香停下乱弹的手,沉默了一会儿才道,“只是没给你看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给我看了?”豺狼又问。
阿香笑起来,“因为难看死了。”声音里藏了些许难得的俏皮。
豺狼无奈地问她,“阿香,你为什么喜欢我呢?”
阿香起身回到他身边,从沙发后伸手圈住他的脖子,低头吻上他的唇,豺狼任她吻着,也不再推开。
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喜欢阿香的味道了。
但他始终不愿承认。
阿香没有告诉豺狼,毒蛇后来依旧经常来酒吧。
豺狼也没有告诉阿香,他在酒吧安排了人。

5
徐娘来到酒吧的那年,阿香26岁,是她面试的徐娘。
徐娘至今都记得,阿香冷艳的脸上没有表情,将她上下打量了许久,才问她,“男人是什么?”
那时尚且懵懂的徐娘如何晓得?只是因为想到自己那个人渣父亲,恶狠狠骂道,“是垃圾。”
闻言坐在椅子上的阿香放声笑起来,笑声清脆悦耳,动人心弦,良久才同徐娘道,“你明天来上班吧。”
然后阿香便喜欢走哪都带着徐娘,酒吧里的人都看得出来,阿香有意照拂这个小女孩。
毒蛇来找阿香的时候,也会带着徐娘,所以徐娘清楚,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,只是毒蛇喜欢听阿香弹琴,但徐娘直觉,事情并没有这般简单,却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。
阿香时常叮嘱徐娘,要离毒蛇远点,他藏在金丝边下的眼睛满是算计,不是什么好人。
可北城又有哪个是真的好人呢?
徐娘问过阿香,既然明知毒蛇不是好人,为什么还要和他接触?
那时阿香无奈地笑道,“因为有人需要他的帮助。”
这个“有人”是谁,阿香没有说明。
偶尔徐娘会看到豺狼在酒吧门口接阿香,那是阿香最开心的时候,但阿香的开心藏得很深,若不是她无意间哼唱了小曲,徐娘也察觉不了。
阿香教了徐娘许多东西,但她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,“徐娘,你一定不要对任何人动心。”
每当阿香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些许不甘心。
豺狼开始带着阿香出席各种各样的场合,阿香都应付自如,给豺狼挣足了面子,有人出言不逊时,阿香也可以自己解决,豺狼在一旁看着,渐渐便不再担心什么。
随着阿香出席次数的增多,垂涎阿香的人便越发多起来,但都忌惮豺狼的势力不敢有所表示,可某天毒蛇找到了豺狼,他说,“我们做一笔交易吧。”
夜里豺狼又来接阿香了,他买了酒,两人躺在泳池边,豺狼说,“阿香,我给你找了门亲事。”
阿香握着酒瓶的手顿了许久,才若无其事地问道,“谁?”
“毒蛇。”豺狼说。
阿香的笑声在夜色里显得十分悲戚,她问豺狼,“我要是拒绝呢?”
豺狼说,“我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有多重要?”阿香望着豺狼的眸子里藏着泪珠,她没问出口的是,“有我重要吗?”
豺狼叹气,“我可以一举成为北城的新势力,和龙哥、老虎、毒蛇,平起平坐。”
“那是挺重要的。”阿香笑弯眼,有泪珠悄悄滚下来,阿香随手抹掉,“那要是我死了呢?”
“不会的,毒蛇喜欢你。”豺狼说。
阿香叹气,“我要是求你的话,你能不让我去吗?”
豺狼沉默,阿香起身来到他身旁,仰头灌了口酒,然后低头望着豺狼,她轻轻抚过豺狼的眉眼,良久又叹了口气,说,“真希望当年没有遇见你。”
接着便转身离开。
豺狼在身后问她,“你当初,到底为什么救我?”
阿香笑起来,“因为你有利可图。”
眼泪顺着眼眶直直落下来砸到地上,“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答案吗?这下该满意了吧。”
豺狼心口钝痛,想上前拉住阿香,最后却只是眼睁睁看着阿香消失在视线里。
那晚豺狼喝了许多酒,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睡了一夜,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他叫阿香的名字,没有人应他,他去了阿香的房间,才发现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阿香的画,画上的人,正是自己。
从起初不甚熟练,到而今的栩栩如生,豺狼突然便意识到,他是爱着阿香的。
突如其来的后悔促使他一路疾驰赶去了毒蛇那。
但毒蛇说阿香已经死了。
他想将毒蛇暴打一顿时,毒蛇同他说,“以后城西的势力就归你了。”
于是豺狼举起的拳头就这样落了下去,转而问他,“为什么?”
毒蛇笑道,“你不知道吧,我同她打了个赌,赌你一定会让她来。”
“我以为你喜欢她。”豺狼说。
毒蛇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,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般,“我不过是想摧毁她而已,怎么会喜欢她呢?”
“这世上有这样一种人,不相信爱情,也见不得别人拥有爱情。”顿了顿,毒蛇抬眼盯着豺狼,“刚好我就是这种人。”
那年在酒吧看到阿香的时候,无意间撞见她望着豺狼时恋慕的眼神,那样一双好看的眸子让他不由想起一个女人,可那个女人背叛了自己,所以他想看看阿香会不会背叛豺狼。
可不论他如何挑拨,阿香都不理会,甚至为了豺狼屡屡请求他的帮助,随着豺狼势力的壮大,毒蛇便越加想看到阿香绝望的脸。
当阿香被他迷晕带过来时,他其实有一瞬间的不忍心,但很快便被他抛之脑后,他叫来人侵犯了阿香,甚至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他告诉阿香,豺狼已经被他杀了。
阿香脸上崩溃的表情好看极了,但他万万没想到,一向聪明的阿香,竟会妄图杀了自己,所以他只好亲手了结阿香的性命,阿香表现得越爱豺狼,他便越觉得恶心,于是他叫人将阿香的尸体扔到了阿香的酒吧门口,让所有人都看看,那个骄傲的女人死得多么凄惨。
他不过是想证明,女人从来都算不了什么。
做完一切后他去了地下室,那里关着一个女人,隔着玻璃可以看到,女人虽是被囚禁,却依旧锦衣华服,美艳不可方物。
毒蛇将眼镜取下,打开锁着女人的门,他坐到女人身旁,将她揽进怀中,“还是不肯跟我说话?”
女人不为所动。
毒蛇一遍一遍亲吻她的眉眼,最后停在她的唇瓣,却迟迟没有吻下去,“你为什么不爱我了?”
女人依旧没有回应他。
毒蛇也不介意,伸手解了女人的衣服,强迫他在自己身下承欢。
“没关系,反正你也逃不了。”恶狠狠的话语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
6
阿香的尸体是徐娘埋的,豺狼未曾去看过一眼,起初是觉得没脸去见阿香,后来是觉得害怕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都假装没有阿香这个人存在过,也不准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。
等到徐娘和龙哥结婚那年,他才恍惚想起阿香来,犹豫许久,他终于去了阿香的坟头,看着照片里她风情万种的样子,便觉得阿香不该是这样的,于是急急赶回家中,将尘封许久的,属于阿香的房间推开,灰尘扑面而来,他也顾不得嫌弃,直直朝阿香床头的柜子走去,打开抽屉,那里面果然放着一本相册。
豺狼坐到地上,将身子靠在床沿边,一页一页翻着相册,最后挑了一张阿香18岁成人礼上拍的照片——那时她尚且青涩的脸上还有些少女独有的娇羞。
他将照片揣进怀里,将一切恢复原样,然后又一次将房门锁上。
脸上看不出表情,只有泛红的眼眶暴露了他的心事。
等到再去阿香坟头的时候,他将照片换成了那张从阿香相册里取出的照片,他坐在坟前,望着照片发了许久的呆。
后来豺狼在一家咖啡厅听见有人弹钢琴,那首曲子同当年阿香在成人礼上弹的一模一样,他循声望去,见女子长发及肩,手指翻飞,不知觉落下泪来。
一曲毕,豺狼上前问女子,这首曲子叫什么,女子说,《梦中的婚礼》。
豺狼开始追求女子,他每天都去接女子下班,每天都同女子说“我爱你。”
不久他们结婚了,婚礼上来了许多人,徐娘也去了,她看见女子身上那股温婉的气质,像极了阿香十八岁那年的照片,不禁讽刺地笑出声,龙哥问她缘由时,她只道,“虚伪。”
婚礼的仪式结束后,豺狼让女子去台上弹《梦中的婚礼》,女子轻声道,“这首曲子听着欢快,实则是个爱而不得的故事,不吉利。”
豺狼轻抚她的发顶,“我想听。”
于是女子坐到钢琴前,安静地弹起来,人群一片寂静,不似阿香18岁成人礼那年,没有人吹口哨瞎起哄。
豺狼愣在原地许久,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阿香当年的模样,他想着,若当年他没有拒绝阿香,她应当也是这般温婉的模样。
他的新娘唤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,他问她,“何事?”
女人说,“你方才叫的阿香是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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