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有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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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该怎么说我状态不好呢?想哭找不到理由,恍惚也找不到理由,说出来又怕被说矫情,工作不想做了,码字也没状态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偶尔总会想活着为什么,找不到答案也找不到目标。真难啊。

他的大圣


文|山间有风

天上的蟠桃每三千年开花,三千年结果,当蟠桃成熟后,王母娘娘便会召开蟠桃盛会,请众仙品尝蟠桃,这年五行山的土地拿着拜帖上了天宫,甫一入殿,便去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。
土地对这天宫的一切都不感兴趣,但他们的谈话依旧传到了他的耳中——说的是那从凡间闯上来的妖猴,他们嘲笑那只猴子不知天高地厚,骂他一个弼马温而已,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,想来应是将他当作笑话谈论。
这天宫其实同凡间也无甚差别,唯一的差别便是,这里的神仙全都长生不老。他们仗着自己活得年岁长久,全都自持身份,明里对谁都温和有礼,暗里却又互相较劲,谁也瞧不上谁,这样的事情着实无趣得紧。
不远处有仙娥在跳舞,嫦娥站在最中间,漂亮的脸上依旧是哀婉的表情,偏偏玉帝的目光焦灼的紧。土地看到嫦娥的眉间锁着淡淡的情愁,转头又看到王母眼睛里的熊熊怒火,接着无聊地扫视着殿上众仙,努力想找些趣事的时候,有一毛猴子闯了进来,手里拿着琼浆玉露,脚步虚浮。
想来这便是方才被众仙当作笑料的弼马温了,按理他应当不在邀请名单之列,出现在这里倒是让一众神仙不解起来,直到看守蟠桃园的天兵前来禀报,才知他竟胆大到偷吃了蟠桃,这六千年一开的蟠桃盛会竟被他区区一个猴头搅了个天翻地覆,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也被他捣毁的七七八八,那些方才还嘲笑他不自量力的神仙,这会儿才觉出他本领高强,纷纷变了脸色。玉帝派了天兵天将前往,企图将他镇压,却都无功而返。
土地依旧躲在角落,看那些自恃法力高强的神仙被那猴头打得七零八落,先前的威风也被那猴子打没了,脸上只剩下屈辱和不甘。
土地喜欢那猴子,因为他身上放纵的野性和率直在这天庭已是几千万年未见过了,他的到来终于让这无聊的盛会有了些看头。
战斗持续了许多天也未结束,说来可笑,放眼整个天宫,那样多的神仙,竟是无人能与那猴头相抗衡,倒是那平日不被看好的二郎神杨戬有些真本事,最后还是太白金星去西天请了如来,才将这猴头镇压下来。
但看热闹的土地万万没想到,镇压的地方,正是他掌管的五行山,他心中有些忐忑,却也十分欢喜。

1
土地回到自己管辖的五行山时,那猴头已被压在五行山下,脸上是滔天的怒气和不甘,他气冲冲地冲土地吼道,“你个小老儿!可是来看俺老孙笑话的!”
“大圣,老朽乃是这五行山的土地,查看这片土地是老朽的职责所在,老朽绝无半点看笑话的心思。”说着土地盘腿坐到一旁,又从袖中掏出一壶酒来,朝大圣跟前递了去,“大圣可要尝上一尝?”
却见大圣眼珠子左右转了转,也不推辞,“拿过来给俺老孙试试。”
那之后大圣极少再说话,他将头埋在手臂上,身上长出青苔也不会动一下,像是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土地给他带了好酒来他也不愿搭理,仿佛在跟自己赌气。
这头一百年,倒也这样无声无息过去了,倒是一百零三年的某天,一个放牛的稚童路过此地,瞧见了他,便将牛放养在一旁,蹲下身把他身上的杂草全都拔掉,又用稚嫩的手将他头上的泥土拨弄干净,将身上的小外套脱下给他擦干净了脸。
待看清他的模样后,便坐到地上笑眯了眼,“原来竟是只猴子啊。”
见那猴子没有反应,他便找了木棍来,在大圣的头上戳了戳,大圣才缓缓睁开眼睛,赤红色的眸子将稚童吓得屁股往后挪了挪,咽了口唾沫后吞吐道,“你、你为何会被压在这山下?”
“哪来的黄毛小儿,竟敢扰俺老孙美梦!”大圣怒道。
稚童又将屁股往后挪了挪,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!”他大着胆子又问了一遍,“你为何会被压在这山下?”
大圣眼珠子左右转动,将他好一番扫视才兴致缺缺地回道,“与你何干。”说完便收回视线,再次埋头睡了起来,不愿理会稚童。
但次日稚童又来了,他依旧用木棍戳了戳大圣的脑袋,大圣醒来后已有些生气,却看见面前放了几个新鲜的桃子,那稚童颤声道,“我见你是猴子,应当是喜欢吃桃的吧?”
“你才是猴子!俺老孙乃是齐天大圣!”说着拿起了面前的桃子,不紧不慢啃了起来,那稚童坐在一旁笑眯了眼,“你若喜欢,明日我便再给你摘些来。”
大圣没有说话。
当稚童再次抱着桃子来找大圣时,不待他用棍子戳,大圣便出声了,“醒着呢。”
稚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,将桃子放到大圣跟前,看大圣吃得欢快,他自己也很是高兴,等大圣吃完桃子后,稚童问他,“猴子,你还没说为何被压在山下呢。”
大圣瞪了他一眼,“你个黄毛小儿忒无礼,俺老孙乃是齐天大圣。”
“那大圣,你为何被压在此地?”稚童改口继续追问。
大圣赤红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得意,“因为俺老孙大闹天空,惹得佛祖不高兴了。”
“吹牛,天上的神仙个个本领高强,你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?”稚童不信。
于是大圣拔下猴毛,轻轻吹了口气,便有一名同稚童一模一样的孩童出现在眼前,大圣得意地说道,“这回信了吧!”
却见那稚童围着大圣幻出的娃娃左右观赏,还用手去摸了他的眼睛鼻子,发现这娃娃身上竟有体温,他拍着手哈哈大笑,“好玩好玩,真是好玩!”
大圣幻出的娃娃学着稚童的模样,也哈哈大笑起来。
待玩够了,大圣收回猴毛,看那稚童意犹未尽地望着他,便头一遭问了他的名字,“小娃娃,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娃娃眨巴眨巴眼睛,欢快地回道,“我叫阿牛!”
从那以后,阿牛每日都会来找大圣,偶尔下了大雨,他便会撑着油纸伞从老远的地方跑过来,蹲在大圣身边,大圣笑他,“大雨天你跑来作甚?染了风寒变傻了才好。”
阿牛笑嘻嘻地回道,“不怕,阿牛身体好着呢。”话刚说完,便重重打了个喷嚏,于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“这是意外。”
大圣表面虽是嫌弃的模样,暗里却悄悄捏了法术,将那些雨水隔绝在外,阿牛大声嚷嚷着,“大圣你瞧!这些雨都不会将我打湿呢!”
大圣偏过头,嗔道,“无知。”
待次日天晴后,阿牛捡了些木枝来,支在大圣头上,大圣问起,他说是给大圣搭个棚子,也好遮风挡雨,本想说他多此一举,却在看到他稚嫩的脸上满是兴奋时住了口,转而哼了一声,便也没有阻止。
好不容易将棚子搭好,阿牛在一旁大口喘气,半晌问大圣,“大圣,天上是什么样啊?”
“就那样咯。”大圣敷衍道。
阿牛却指着天上的云继续问道,“那些云上面是不是住着神仙?”
“神仙住在宫殿里,不住在云上。”大圣回。
闻言阿牛转过头,“大圣,那些神仙是不是全都美貌无双,个个心怀慈悲?”
“美貌倒是美貌,心怀慈悲却是难说。”大圣看了眼天上的云,半晌哼道,“净是些虚伪的做派。”
“可是庙里的老和尚不都说,天上的神仙个个都是慈悲之人吗?”阿牛又问道。
大圣瞧了他一眼,“都是骗人的。”

2
第二日阿牛没有来,第三日依旧没有来,一连数月,阿牛都没有来,大圣每日都望着阿牛往常来的那条道,后来终于忍不住,唤来土地,欲让他去打探消息时,阿牛却又来了。
只是这次阿牛的脸上没有了笑容,小脸皱巴巴的,不高兴极了,大圣佯装不经意的询问,“这些时日为何没来?”
阿牛哇的一声哭出来,吓得大圣赶紧捂住了耳朵,“你不来便不来吧,哭什么!”
“娘亲不要我了!”阿牛摸着眼泪继续嚎啕大哭。
半晌想起大圣有通天的本事,便问他,“大圣,娘亲死后会去哪儿?会成为天上的神仙吗?”
大圣未作思考便回道,“会投胎转世,再也识不得你。”
阿牛哭得更大声了,“你说天上的神仙那么坏,要是对娘亲不好怎么办!”
受不了阿牛的哭闹,大圣忙说,“那是我骗你的,天上的神仙个个都是菩萨心肠,会对你娘亲好的。”
于是阿牛止住眼泪,抽噎道,“那大圣你给我讲讲当年大闹天宫的事吧。”
于是大圣将他如何去往天宫,如何威风凛凛,又是如何被神仙戏耍的事都讲了出来,阿牛渐渐停了哭声,听得津津有味,待大圣讲完他才问道,“花果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?”
“你不是喜欢天宫的事吗?怎的又问起花果山来?”大圣反问。
阿牛嗫喏道,“因为大圣说起花果山时很是得意,可提及天宫却只有厌恶,”阿牛笑道,“我想知道大圣喜欢的地方会是什么样!”
“那地方有我许多猴子猴孙,有漫山遍野的果树,还有漂亮的水帘洞……”
说着大圣偏过头沉默了下来,“罢了罢了,不提了。”
阿牛懂事的没有再问。
他们安静的呆在一块儿,土地过来的时候,阿牛问他,“土地爷爷,大圣何时才能被放出来呢?”
土地摇摇头,“再等几百年吧。”
“哦。”阿牛乖乖点头。

阿牛十七岁那年成了家,给大圣提了酒来,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孩童,所以他已不会再同儿时那般滔滔不绝,而是多了些内敛和沉稳,他同大圣说,“我成亲了。”
这次是大圣问他,“成亲是什么?”
“就是有了自己要陪伴一生的人。”阿牛回。
其实大圣想问他,“我不能陪你一生吗?”但终究没有问出口,而是似懂非懂地回了句“哦。”
接着便再也无话可说。
自那后阿牛便每隔一月再来看望大圣,每次都会待到日落时分才同大圣道别,成熟后的阿牛越来越沉默寡言,也不再问大圣天宫上有什么,更不会问大圣何时才能出来。
那日阿牛又提了酒来,说是成亲那年埋下的桃花酿,已有十七个年头,趁着今日闺女结婚才挖了出来,拿了些过来给大圣尝尝味,酒过三巡时,阿牛落了泪,恍惚又成了当年那个稚童,抱着大圣的脑袋嚎啕大哭,他叫,“大圣,大圣,大圣……”
一声又一声,却是什么话都未说出来。
大圣轻声呵斥,“成何体统。”却也没有推开。
许是哭累了,阿牛竟趴在大圣身边睡着了,同当年一样,大神捏了个法术,将山风抵挡在外。
未想梦里阿牛呓语道,“大圣,我陪不了你太久了。”
大圣愣了许久。
待阿牛醒来的时候,大圣同他道,“往后你莫要再来了。”
阿牛盯着大圣瞧了许久,半晌回道,“好。”
于是阿牛再也没来了。

3
大圣唤来土地,“去山下给我讨些酒来,要桃花酿。”
土地买酒回来,坐到大圣身旁,“大圣,没了。”
大圣沉默许久,似叹息般轻声回道,“没了便没了吧。”
酒大口大口灌下肚,却是如何也醉不了,于是转念拔了根猴毛,幻出阿牛儿时的模样,看他在面前哈哈大笑,一挥手,又幻作了阿牛长大后的模样,大圣看得入迷,就连坛中酒没了也未察觉,依旧维持着喝酒的动作。
土地安静地坐在一旁,将一切尽收眼底。
正当土地愣神时,大圣出声了,“俺老孙的花果山如何了?”
土地没敢如实告诉他,那些被从生死簿上除名的猴子猴孙们,早已经被天雷罚得苦不堪言,昔日风景秀丽的花果山如今早已成了人间炼狱,于是沉思片刻才回道,“等你出来后自己去看看不是更好?”
“早知人的生命脆弱短暂,不想竟会如此短暂。”大圣没头没脑地感叹道。
自那后大圣时常会望着那条通往山下的路,偶尔会问土地,“从前我是如何度过的?”顿了顿,笑道,“俺老孙竟会觉得这剩下的四百年有些过于漫长。”
土地有些惊讶,“大圣,你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哪不一样,土地虽未说明,大圣自己却清楚,所以他选择了沉默,再次让自己沉睡过去。
又是一百年过去了,有多事的稚童拿了木棍戳他,大圣猛地睁开眼,赤红色的眼里是惊喜和期盼,将那稚童吓退了数步,才吞吞吐吐地说道,“原来是活的。”
大圣嗤了一声,发现来人正是转世投胎的阿牛,可大圣不懂,为何阿牛还会找到自己?按理他应忘却前尘才对。
“你为何被压在山下?”稚童问道。
大圣反问,“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我叫阿牛。”稚童回道。
仿佛时间又倒流了般,大圣愣了愣,才回道,“因为我犯了错。”
“那你疼不疼?”阿牛轻声问。
这回大圣倒不知如何作答了,疼却也不疼,就是太过寂寞了。
阿牛说,“你别怕,我会救你出来的。”
“你当如何救我?”大圣问他。
他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大圣盯着他,想笑他不知天高地厚,最后却什么都没说,只道了句“傻子。”
大圣问他,“你就不怕我是坏人?”
阿牛挺了挺胸膛,“虽不知为何,但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。”
大圣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,满腔柔情竟快要溢出眼眶,“陪我说会儿话吧。”
同从前一样,阿牛依旧每天都来找大圣,有时带些桃来,有时采些花来,天气好时还会找来纸鸢放给大圣看,大圣说,“这算什么,俺老孙一个筋斗云,不知比这高多少。”
阿牛满眼放光地望着大圣,于是大圣咳了一声,笑道,“等俺老孙出去后带你去天上腾云驾雾。”
于是阿牛笑开了花。
很快便到了阿牛娶亲的年纪,大圣问他,“是不是要成亲了?”
阿牛摇摇头,“我不成亲,我想陪着大圣。”
可终究由不得阿牛,他仍是被父亲绑着成了亲,等他再来找大圣的时候,依旧提了酒来,脸上再无笑意,同前世一模一样,大圣没等他说话便开口了,“成亲了吧?”
阿牛点了点头。
大圣难得安慰道,“这是件好事。”
一切仿佛又按照原来的轨道进行着,大圣又一次同阿牛告别了。
百年后,再次迎来稚嫩的阿牛,于是大圣终于察觉出异样,找来土地问他,“为何会这样?”
土地说,“这孩子去了阎王殿时,求阎王救大圣,因着生死簿的事阎王对大圣本就十分怨恨,怎会善待于他?”
所以阎王告诉阿牛,你只要能让那猴子因你伤心难过,我便答应你。
可阿牛每次轮回都会忘记阎王的话,只记得来找大圣,如此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前世的事,自己隐约会有记忆,却总记不起,每一世都是相同的人生,如同无止境的惩罚。

4
当阿牛又一次找来的时候,大圣阻隔了那条山路,将阿牛拦在山外,如何都进不来,于是大圣终于再也未见过阿牛,可大圣不知道,他见不到阿牛,阿牛却一直在找他,苦苦找了一辈子无果,终是客死他乡。
土地没有告诉大圣,阿牛又一次入了轮回,这一次,再也没能转世投胎。
而大圣早已沉入新一轮的睡梦里,将一切尽数遗忘,包括那个一次又一次叫他大圣,将他戳醒的阿牛。
平凡人的一生,于大圣来说无足轻重,偶尔想起,也不会再刻意打听。
终于,大圣也学会了忍让,学会了逃避,当他等来那个从东土大唐而来的和尚时,他早已忘了,曾经说过,要带一个叫阿牛的孩子腾云驾雾,去看花果山水帘洞,那个孩子,终究还是被他遗忘了。
倒是后来大圣陪那和尚西天取经结束,被封为斗战胜佛后,土地去凡间吃酒,遇到了一个写书成痴的人,彼时他正苦苦思考着要如何写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,于是土地将他叫到身旁,给他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,那故事里有九九八十一难,有妖魔鬼怪,还有天上救苦救难的神仙,独独没有叫阿牛的凡人。
后来凡人闭门写书,用一辈子写了部传世的佳作,取名《西游记》。
在他的书里,大圣桀骜不驯,不畏神佛,却真正心怀大义。
谁也不知道,有个叫阿牛的孩子,曾经用几世寻找着他的孙大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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权力之都


文|山间有风

狭小的房间里,只放了一张白色的欧式双人床,四周是透明的玻璃,顶上是一盏漂亮的方形吸顶灯,女人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,安静地平躺在床上,手脚都被铁链禁锢着,原本黑亮的及腰长发早已变得枯黄,失去了原有的光泽,凌乱的散在两旁,精致的小脸上是久未见到阳光的惨白,衬得五官更加美艳动人,但黝黑的眼瞳里却是没有丝毫生气。
“嘎吱、嘎吱、嘎吱。”从楼上传来一阵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在寂静昏暗的楼道里不断回响着,那声音越来越近,接着是“咔哒”一声,锁链被打开的声音。
“乔生死了。”来人正是毒蛇,他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,传入女人的耳朵,她动了动嘴唇,想说什么,最后却什么也没说。
毒蛇上前将她从床上一把捞起来,轻而易举掰开了她紧握的拳头——指甲已经嵌入肉里,鲜血顺着手掌的纹路往下滴落,毒蛇从怀里掏出手绢,若无其事地为她包扎伤口,随后让人拿了指甲刀过来。
他随意地坐到床上,将她固定在自己怀中,咔擦咔擦,耐心地给她修剪本就不算长的指甲,“四月,你越是难过,我就越是开心。”他在四月的耳边,轻声笑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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穷都北城的夜晚还是那样,充满了血腥和压抑,月光落在一栋栋高楼大厦上,总是显得白惨惨的。
毒蛇正在酒吧里同豺狼商量着最新的吞并计划,他们俩合伙了三年,彼此都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,却又欣赏着彼此,永远都将自己的欲望挂在脸上,想要什么便不顾一切去争取,唯独有一样,他们始终不会承认自己需要。
有面容姣好,身材火辣的兔女郎上前,企图靠近毒蛇,却被他一把推开,甚至嫌恶地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,毫不留情地吐出一个字,“滚。”
“怎么?怕嫂子闻到气味?”豺狼将手头的烟掐灭,嘲讽地笑道。
毒蛇端过一旁刚续好的酒,浅浅地抿了一口才回道,“我们没有结婚。”
潜台词就是,那个女人不是嫂子。
豺狼没有接话,只是一杯接一杯喝起酒来,他又想起阿香了。
“我从不后悔曾经对你所做的一切,”毒蛇转头盯着豺狼,加重了语气,“所有让你分心的人都该死。”
“呵。”豺狼冷笑,“那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个女人?”
“她不一样,死对她来说太便宜她了。”毒蛇咬牙道。
可是他们心知肚明,这个理由,不过是毒蛇在自欺欺人罢了。
同毒蛇合作的这几年,豺狼一直都知道他藏了一个女人,可那个女人姓甚名谁,长什么样,自己却是如何都查不到,若非前些天老虎送了一个男人过来,豺狼至今都不会知道那段被毒蛇有意封存的往事。
虽对一切都已经心知肚明,豺狼还是想亲口问他,“怎么?事到如今还是不肯说吗?”
其实他就是想看毒蛇脸上痛苦的表情,他愿意同毒蛇合作,并不代表他就原谅了毒蛇,看着毒蛇痛苦,他才能从中获取一丁点的快慰,觉得稍稍快活一些。
对于豺狼的心思,毒蛇自是一清二楚,却还是选择一五一十告诉他,像是在为自己辩解,又像是在自虐,因为他发现,那些痛苦黑暗的过往,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一剂安慰自己的良药——只有那些痛苦的往事,能让他近乎麻木的心脏感到些许疼痛,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
毒蛇八岁那年被四月捡回家,那时四月还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,是四爷的掌上明珠,而四爷还是北城三大势力中的其中一位。
但四爷不允许毒蛇留下,四月哭天喊地求父亲让毒蛇留下,直到声音嘶哑,四爷才唤人将四月带去房间关好。
记得那是一个十分闷热的日子,汗水顺着额头滴进眼睛里,四爷翘着腿坐在他面前,将他一阵打量后同他说,“你要留下可以,去杀一个叫王胜的人,把他的头带过来,我就允许你留下来。”
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去杀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,这几乎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,但毒蛇没有推辞,而是选择了答应下来,然后恭敬地冲四爷弯腰行礼,退了下去。
他先去找到那个叫王胜的男人,假意拜他为师,不管那人如何拒绝,他都坚持,每天准时到王胜家门口报道,夜里便在大桥下凑活着睡一觉。
坚持了整整一年,王胜终于同意收他为徒,问起他从哪儿找到自己的,毒蛇说,是贫民窟的人说的,那有许多人把他当成榜样。
王胜的确是从贫民窟里出来的顶级杀手,效力于四爷,曾经帮四爷做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事,但他一定打死都想不到,他效力大半辈子的人,会想要杀了他。
毒蛇跟在王胜身边,起初只是学一些防身的本领,待到他能将王胜教给他的招式记牢后,王胜便会教给他新的本领。
其实相比四爷,王胜教给毒蛇的东西反而更多,他待毒蛇也好,偶尔毒蛇进步神速的时候,他还会带毒蛇出去吃肉以作奖励,这种时候毒蛇总是十分快乐的。

转眼便是十年过去,王胜退休了,不再是四爷身边的杀手了,他时常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,督促毒蛇练好每一个动作,同他讲往后若自己不在了,要怎样保护自己。
毒蛇心里有个想法,总觉得王胜似乎知道了什么,但又觉得不可能,自己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,他若知道了,肯定会将自己杀了,再不济也会将自己赶出去,可王胜什么都没做,反而更加尽心尽力的教导自己,还时常同自己说起,将来要推荐他到四爷身边做事。
在毒蛇十八岁生日那天,王胜买了蛋糕回来,将他叫到跟前,“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。”
王胜的话一出口,毒蛇便慌了神,他第一想法是同王胜解释,“我不想杀你了,我想陪在你身边,给你养老送终!”
王胜只是咧开嘴朗声笑起来,“还好没有白养你个小兔崽子。”
毒蛇来不及开心,便听到王胜又说,“可是你必须杀了我,”他拍拍毒蛇的脑袋,无奈道,“我老了,保护不了他了。”
说完王胜便从腰后抽出一把刀来,飞快地刺向自己的胸口,鲜血溅在毒蛇的脸上,从他的睫毛上一滴一滴落在脸上,染红了他的视线,桌上的蛋糕也粘上了鲜血,王胜却依旧是笑着的,他吐出一口血,挣扎道,“替我保护好四爷”。
毒蛇伸手捂住他的胸口,却是无济于事,鲜血汩汩而出,粘得他满手、满身都是。
他呆呆地抱着王胜的尸体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拿桌上的塑料刀划了一大块蛋糕,急忙忙端到王胜跟前,一勺一勺喂给他,王胜却早已咽气,蛋糕上的奶油糊得他满脸都是。
毒蛇压抑地痛哭起来,咧着嘴大口大口吃着手里的蛋糕。
这个成人礼,是王胜送给他的,这辈子最难忘的礼物。

2
毒蛇亲手砍下王胜的头颅,放在冷冻箱里,然后给他找了块坟地,墓碑上什么都没写。
毒蛇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,然后回家将自己拾掇干净,提着装着王胜头颅的箱子便去找了四爷。
他跟在管家身后,再度踏进这座老宅的时候,四爷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,他将箱子放在四爷跟前的茶几上,缓缓推了过去,“我做到了。”
四爷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他的眼睛里一片肃杀,身上的戾气如何都掩藏不住,站在自己跟前也没有半点露怯,同十年前早已是天壤之别。
“不愧是王胜带出来的人,不错,不错。”四爷满意地点头笑道。
箱子被他随手递给了管家,“拿下去喂狗吧。”
毒蛇的身子僵了一下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。
自那后,毒蛇便开始跟在四爷身边,为他出生入死,管理手下的各种生意,人人都说他是四爷身边的一条狗,他总是笑笑,也不反驳,只是笑里总藏着瘆人的寒光。
那些人总爱在背后说毒蛇的不是,只有四月向着毒蛇,会将那些多事的下人赶走,然后挽着毒蛇的胳膊同他撒娇。
她总爱求着爹爹让毒蛇陪自己去街上溜达,偶尔还会去郊外踏青,每次四爷都是点头默许,对此四月高兴极了。
但到了四月二十岁生日那年,她青梅竹马的乔生来求婚了。
两家本就有意结成亲家,这次任四月如何哀求,四爷都不肯退让。
于是那天夜里,四月不顾一切去找了毒蛇,她吻上毒蛇的唇,执拗地将自己交给了他,然后求毒蛇带她走,可毒蛇却只是摸了摸她的脸颊,搂着她的手缓缓收紧,接着温柔地同她道,“再等等。”
四月不知道毒蛇让自己等什么,但她相信毒蛇不会让自己失望。
可她左等右等,等来的,却是她和乔生的订婚宴,那天她质问毒蛇,“为什么不肯带我走?”
毒蛇轻抚她身后柔软的长发,“再等等。”
四月推开了毒蛇,愤怒地冲他吼道,“你总是让我等一等,等一等!我都要同别人订婚了!你还要我等一等!你让我等什么呢?”她狠狠抹掉脸上滚滚而下的泪珠,突然笑道,“我不等了。”
毒蛇握紧了拳头,强迫自己不去阻拦四月的离开,却在四月消失在视线里后,一拳砸向了旁边的墙上,鲜血顺着骨节流到地上,他也不顾,只是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,转身同下属安排起四月订婚的事宜。
有人来报,说是四爷找他,于是毒蛇将手藏到身后,面无表情去了四爷那。
“四月订婚的事安排的如何了?”四爷问。
毒蛇恭顺道,“已经安排妥当,就差喜帖了。”
四爷看着眼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人,眼睛里是赞赏和试探,好一会儿才道,“你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,可有中意的人?”
“没有。”毒蛇不假思索回道。
“没有便好,别让我知道你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。”四爷冷声道。

3
转眼便是四月订婚的日子,毒蛇穿着一身黑色礼服,看着台上的四月和乔生交换戒指,脸上仍旧无什表情,心里却暗暗告诉自己,“很快了。”
毒蛇又一次给四爷端上茶水的时候,见他正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,他轻轻放下欲起身离开时,四爷问他,“王胜死的时候可有说什么?”
“他让我保护好您。”毒蛇回。
久未得到四爷的回复,毒蛇抬头看他,发现他竟已经睡着了,两鬓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。
毒蛇出去的时候,刚好遇到来找四爷的乔生,他同毒蛇点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房间里,四爷同乔生说,“婚后你带着四月走吧,离开北城。”
乔生不解,“那您的家业怎么办?”
四爷沉默半晌,“会有人替我打理。”

大概四月从未想过,有一天她的父亲会突然离开自己,没有任何征兆。
有人说,是四爷同乔生共处一室时发生了冲突,一时气急才撒手人寰了,但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,因为谁都知道,虽然四爷极少再管手下的事,身子骨却是十分硬朗的,不至于这般虚弱。
所以当四月质问乔生的时候,他的回答是,有人在茶水里下了毒药。
那个人是谁,四月不用想也知道。
她气冲冲跑去找了毒蛇,毒蛇却矢口否认,四月当然不信,她扬言一定会让毒蛇付出代价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,四爷名下的所有势力和财产都归到了毒蛇名下,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缓不过神来。
甚至于,四爷的葬礼也是毒蛇一手操办的,他将四爷的遗体同王胜葬在一起,那座没有题字的墓碑上终于刻了字,刻的是“生不能同衾,但求死能同穴”。
四月被关在了房间里,没能参加葬礼,自然不知道这些事,等她被毒蛇放出来的时候,已经没人会告诉她这些事了,而她认定毒蛇杀了父亲,所以她恨极了毒蛇,每天都在想着要替父亲报仇。
可她的报仇大计还未成型,毒蛇便将乔生抓来了,关在地下的密室里,她跑去质问毒蛇的时候,毒蛇将她手上的订婚戒指缓缓取下,换上了一枚新的戒指,低头在她的指尖落下柔软的一吻,他说,“因为他不该对你有非分之想。”
四月企图抽出被他握住的手,却是徒劳,最后狠狠瞪着毒蛇,“我父亲待你不薄,你为何要害他!”
“我没有害他。”毒蛇说。
四月气极反笑,“怎么?做了却不敢承认?你就这么窝囊吗!”
“我没有做过的事,为什么要承认?”毒蛇反问。
见毒蛇不肯承认,四月突然软了语气,“那你放了乔生,他是无辜的。”
“你凭什么断定他就是无辜的?”毒蛇咬牙问道。
“乔生没有那么做的理由。”四月笃定。
毒蛇紧紧盯着四月,好一会儿笑出声,“愚蠢。”
“你!”四月抬头瞪他,却被他突然扣住后脑勺狠狠吻住,他们相互撕咬,谁都不肯认输,血腥味在彼此口中晕开,还是毒蛇先松了手,伸手擦掉四月唇边的血迹,“你不要管这些事,乖乖做我的新娘。”
于是四月又一次被关进了房间,毒蛇开始准备她和四月的婚礼,所有事情全都亲力亲为,有人询问是否要准备蛋糕时,毒蛇突然黑了脸,“不用。”
脑子里想到了王胜死去的那个夜晚,记忆里那蛋糕混着鲜血,并不好吃,甚至十分恶心。
从回忆里抽身的时候,有人来报,说四月不肯吃饭。
毒蛇推开四月的房门,见她端坐在梳妆台前,正削着苹果,他上前从身后环住她,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,“为何不肯吃饭?”
四月的身子一僵,本以为她会推开毒蛇,不料她却抬头对着镜子里的毒蛇绽开一个娇羞的笑容,“因为想见你。”
忘了有多久没再见过四月这样的笑容,毒蛇一时晃了神,“你是有什么事要求我?”
四月将削好的苹果递到他唇边,“没有,就是想你了。”
毒蛇张口咬了一口苹果,“就算这是毒药我也认了。”
四月咯咯笑起来,伸手解开他的衣襟,主动吻了上去,咬了一口的苹果滚到地上,被脱落的衣服盖得严严实实。
那晚毒蛇很开心,搂着四月睡得十分沉,等他醒来的时候,怀里的人早已不见踪影,身旁的温度昭示着那人已经离开许久。
他缓缓穿好衣服,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能将人吞没,他心中有一个猜想,却是不敢确认,而那把昨夜给他削水果的刀,正掉在床边,于是他的脸更黑了。

4
当毒蛇打开关着乔生的密室时,那里果然已经没了人影,他望着被打开的锁链,忽然笑出声来,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这里。
他很快找来人,将乔生家里的人全都看管起来,逼问他们乔生和四月的下落,起初没有人肯说,毒蛇的耐心一点点被磨光,于是他亲自前来,将那些小孩全都抓到大厅,“你们如果再不配合,我就一天杀一个。”
他脸上肃穆的神情让人明白,他绝对会说到做到。
于是终于有一个女人说出了乔生的下落,毒蛇说,“你要是骗了我,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很快他便在女人说的地方找到了四月,但乔生已经跑了,他狠狠抓住四月的手腕,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,最终却什么都没做,只是将她紧紧搂在怀中。
回到宅子里后,毒蛇便将婚礼提前了,可他万没有想到,他最爱的女人,会在婚礼上狠狠捅他一刀,他们甚至连戒指都没来得及交换。
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人,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来,半晌咬牙同身边的人说道,“关起来。”
那刀差一点便刺到了心脏,虽不致命,但也让他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,等他再回到家里的时候,他去找了四月,“就那么不想和我结婚?”
四月望着他,“你杀了我的父亲。”
毒蛇再次否认,“我没有杀他!”半晌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。
四月精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,“你走吧,我不想看见你。”
但毒蛇仍旧每天都去看她,后来不知从哪天开始,四月开始变得神志不清,偶尔会对毒蛇喜笑颜开,仿佛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,偶尔会将她错认成乔生,说,“乔生啊,我有喜欢的人了,你去同父亲说,我们取消订婚吧。”
毒蛇分不清她是真疯还是假疯,但每一次心脏都十分疼痛。
受不了四月如此模样,毒蛇第一次去了酒吧,刚好便在酒吧看见了阿香望着豺狼的表情,他明白那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,因为从前四月就是这般看着自己的,可如今,一想到四月,便只有无尽的疲惫。
不知出于什么目的,他开始试探阿香,试图让阿香臣服于自己,因为他觉得这世间的情和爱都是不靠谱的,经不住诸多磨难,更受不住金钱和权势的蛊惑,可任凭他如何挑拨,阿香都不为所动。
记得某天阿香问他,“你又没近视,为什么要戴眼镜?”
毒蛇说,“这样别人就看不透我的心思了。”
彼时阿香笑他,“幼稚。”
可阿香不知道,自从四月疯了以后,毒蛇便一直喜欢戴着眼镜了,因为每当他戴上眼镜,四月便会将他错认成乔生,同他说那些从来不肯再同他诉说的心意,他知道这样很卑鄙,可是只有这样,他的四月才会同他说话,才会理他。
但后来就算他依旧戴着眼镜,四月也不爱同他说话了,他能清楚地感受到,四月要离开他了,所以他将四月关在透明的玻璃房里,用铁链将她锁住,即便这样,仍旧无法疏解他心中的恐慌。
而他越是恐慌,便越是想将阿香摧毁,他知道阿香是无辜的,可他就是见不得这世上有人比自己过得好。
所以当他又一次从四月那里受气后,便在豺狼身上动起心思,用城西的势力诱惑他,果然,豺狼比阿香好蛊惑多了,他几乎没有犹豫,便在当天晚上将阿香送了过来。
他觉得阿香可怜,但又觉得豺狼这样很好,至少比自己好——不会被女人牵累。
他在阿香脸上看不到表情,同四月一样无波无澜的眸子让他生气极了,所以他找来人侵犯了阿香,看她在男人身下哭喊,看她逐渐崩溃,甚至在最后骗她豺狼死了,他在一旁欣赏着阿香的绝望,最后觉得自己卑劣极了。
豺狼找来的时候,他已经将阿香的尸体扔回了酒吧门口,他赌豺狼不会去给阿香收尸,因为比起阿香,豺狼更爱的是自己的名誉和地位,最后他赌赢了。
恍惚间,他突然想起当初四爷让四月和乔生订婚时的场景了,那场考验,同他对豺狼的考验,几乎如出一辙,原来不知觉间,他已经成了另一个四爷。

5
若非前些天老虎将逃跑的乔生抓了回来,他至今不会知道,四月其实早就计划好了要同他私奔,她还求乔生帮忙。
但乔生从始至终想要的,都只是四爷的家产和地位,他从未对四月动过心,但那天他们谈话的时候,四爷竟然让他带着四月离开北城,他说四月只是他捡来的女婴,并非亲生女儿,而他真正中意的继承人,是毒蛇。
许多人都想要留在四爷身边,接替四爷的位置,所以四爷总会让他们去杀那个叫王胜的男人,谁都知道王胜的实力,所以早早便吓退了,曾经乔生也得到过这样的机会,但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,所以放弃了,转而将主意打到了四月身上,却不想,四月根本没有任何用处。
甚至于,四月还想要让他成全她和毒蛇,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笑话,所以一怒之下喂四爷吃了毒药,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,迅速地将一切整理好,并且在茶水里下了相同的毒药,所有人都怀疑是毒蛇杀了四爷,就连四月也深信不疑。
从前毒蛇总让四月等一等,等的不是给四爷下毒,而是他清楚,四爷的身体在王胜死的那天便一日不如一日,他在等四爷寿终正寝的那天,但那天真的来临的时候,自己却莫名成了凶手,就连四月都不信自己。
而今终于真相大白,他却又不敢告诉四月了。
所以他选择了隐瞒,只告诉她,乔生死了。
那个精致的女人似乎是真的疯了,因为她已经对任何事都不在乎了。

6
四爷想要的继承人,王胜最是清楚——无情无欲,阴狠毒辣,这些毒蛇都有,所以他其实一早便明白,毒蛇会是接替四爷的人,而接替四爷的人,不能有任何弱点,自然便不能对任何人动心。
却不曾想,四爷这一生唯一一次心软,便是放过了四月,但四爷一定不会料到,这仅有的一次心软,却成了毒蛇一生的软肋。
他想要一个出色的接班人,让他的家族在北城屹立不倒,让他的荣光在他死后仍旧能够得以维持,他对毒蛇的所有教导,都只是不停给他权力,让他感受到权力所能够带给他的灭顶的快感,进而沉溺其中,无法自拔。
毒蛇明知会是什么结果,却依旧沉溺进去,顾不得四月即将嫁给别人,因为他清楚那是四爷在考验他。
他这人贪心,权力和爱情他都想要,但他没料到,所有的一切,都在四爷死后发生了巨变,他终究还是失去了四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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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枝


文|山间有风

1
我第一次见到沈怀安的时候,他坐在学堂里,同教书先生学那些我听不明白的之乎者也,那时我还是窗边一株不起眼的幼苗,尚且弱小的我禁不住风吹日晒,眼看着即将一命呜呼时,沈怀安给我浇了水,还给我搭了一个十分简陋,却也能勉强抵挡些酷暑的小帐篷。
那日他盘腿坐在我身旁,同我小声抱怨夫子的死板,以及家里父亲的严厉,他说他长大想当将军,可父亲说那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。
他小小年纪,心中却有着远大的抱负,甚至立志将来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,定要让那些侵犯边关的蛮人闻风丧胆。
他每日都背着夫子,在我身旁偷偷看那些兵书,同我讲那些我尚且无法理解的谋略,他眉飞色舞,手舞足蹈,红扑扑的小脸蛋可爱极了,我每日最开心的时候,便是他来的时候。
相比同龄人,他显得成熟许多,所以平日里不大乐意与那些孩子为伍,因此显得有些孤僻。
那些人不知道,他一点也不孤僻,他只是太聪明了,而聪明的人,总是寂寞的。
当他再长大一点的时候,学堂里的先生已经无法再教授他什么了,于是那天他带了铁锹,同先生将我要走,移植到了他家的小院子里。
我才知晓,他的父亲其实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县令,平日总将自己的满腹学识藏得严严实实。
沈怀安十五岁那年,他爹给他定了一门亲事,被他拒绝了。他直言这一生他要娶的,定是自己真心实意所爱的女子,否则便终身不娶。
气得他爹打了他二十大板,不曾想,他竟因此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了。

我在院子里越长越高,当我的年轮增长到十五圈的时候,沈怀安骑着高头大马回来了,马上绑了一顶大红花,他坐在马背上骄傲地同他爹炫耀——他考取了状元。
那年他二十三岁。
他爹不似旁人那般高兴,甚至时常在四下无人时重重叹息,我能感觉到他的焦虑,却不晓得为何。
沈淮安的生母劝他爹,“孩子考取功名不是好事吗?你作甚愁眉不展?”
只见他爹摇摇头,“伴君如伴虎,你生的娃你还不了解他的性子?”说罢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。
是了,沈怀安空有为国尽忠的热血和聪明的头脑,却是个倔强的性子,也不懂得人情世故,大多时候还骄傲自负。
所以他为官后的那几年,过得并不痛快。
而我依旧在院长里努力生长着。
当我第一次开花时,沈怀安捧着我的花朵,沉默了许久,才幽幽道,“桃花啊桃花,你开得这样鲜艳,定会惹得旁人嫉妒吧?”
他不似从前那般意气风发,甚至有些超出年龄的衰老。
那段时日他常坐在院子里瞧我,一瞧便是一上午,有次起风时,他喃喃道,“你会不会有难过的时候?你应该不懂吧?”他摇摇头像在嘲笑自己的痴傻,“我真是疯了,竟对着一株桃树说话。”
我想告诉他我懂,可我修为太过浅薄,尚不能言语。
不久后,一道圣旨传下来,命他迎娶公主,择日完婚。
于是他成了当朝驸马,再不能入朝为官。
他的满腔抱负无处施展,还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。
未过几年,他便因为心中郁结撒手人寰。
我在院子里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春秋,眼见着朝代更迭,府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
终于,我修得人形,感谢了土地公公多年来的庇护,而后离开了这里。

2
我在人间四处游走,寻找着转世后的沈怀安,我一路向着北方而去,终在边疆找到了他。
这一世,他如愿成为了一名保家卫国的将军,常年驻守在此地,保护着这一方百姓。
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身旁已经有了一位女子,那女子正是上一世的公主,不同的是,这一世,他们很相爱。
我去月老庙里问了月老,他说公主和沈怀安有三世情缘。我问月老,“那我和他呢?”
月老抚了抚花白的胡须,“你同他没有缘分。”
“骗人!他明明救了我,我喜欢他!怎就没有缘分了?”我不信。
月老叹了口气,“这不过是他的举手之劳,而你过于执念罢了。”
我怎么可能会相信呢?自然不会相信。
于是我将月老庙里的供桌砸了个稀巴烂,然后转身离开,不顾身后还在循循劝导的月老。
伪装成军师的模样,我投奔了沈怀安,在他身边给他出谋划策,陪他上阵杀敌。
我常在夜里研究那些以往我绝不愿多看一眼的兵书,将他守卫的这片土地熟记在心,那些地图上哪里适合设埋伏,哪里十分凶险,我都一清二楚。
渐渐那些从前我听不懂的排兵布阵,而今也运用的十分熟稔。
可我依旧输了。
我不是输给了别人,而是输给了沈怀安。
那夜我们坐在城楼上,远处黄沙漫漫,天上的星星布满了夜空,我们手里拿着酒坛子,谁都没说话。
直到坛子里再倒不出酒来,沈怀安终于开口了,他说,“桃枝,你走吧。”
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反问他,“走去哪?”
他说,“去哪都好,别再回到边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他盯着我,良久笑了起来,他的眼睛里藏了这夜色里的点点荧光,“因为我家夫人不开心了。”
“就因为这样?”
“就因为这样。”
我翻身跳下城墙,他伸手拉住了我,我抬头望他,“即便这样你也要赶我走?”
他使劲将我往上拽,“别让我为难。”
闻言我轻声笑起来,他总是能一句话就将我击溃。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回到城墙上,再次同他面对面站着。
我盯着他的脸瞧了许久,久到天上的星星被乌云层层遮住,久到两旁的战士换了一拨又一拨,我终于笑起来,“你就不觉得我很熟悉吗?”
他说,“我一直觉得我们似曾相识,但终究晚了一步。”
“若我说我比你家夫人更早遇见你呢?”我不死心。
他只道,“我爱她。”
眼泪应声落地,我伸手拂去,笑着问他,“若有来生,你会娶我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连骗我都不愿意。
于是我只能同他道,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没有留我。
他不会留我。

3
我知道沈怀安为什么要赶我走,因为他知道我是妖怪了。
前些时日,沈怀安中了埋伏,一支军队进去,只有我和他活下来了,那时我只当他昏迷了,便施展妖术将敌军逼退,因为妖力消耗过多,我化成原形,在那片满是尸体的战场上开了一树桃花,立在沈怀安身旁为他遮挡着火辣的日头。
沈怀安便是那时醒来的,他叫我的名字,“桃枝?”
我抖落一树桃花,算作应答他的呼唤。
他同我在这满是尸体的黄沙上等了许久,直到公主领来援兵,我才勉强幻作人形,搀扶着沈怀安一同回了城里。
沈怀安昏迷了三天三夜,而我隔日恢复元气后便已醒转。
我守在他的身边,看公主一勺一勺喂他汤药,心中嫉妒却又明白我没有资格嫉妒。
那时公主问我,“桃枝,你是何时遇见他的?”
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,我只好回答,“在你们认识之前。”
她呵道,“胡说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我并不认识你!”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。
那时我还不死心,固执道,“等他醒来,除非他亲口对我说,否则我是不会走的。”
于是我再也没去看沈怀安,因为我心中早已有了答案。
我知道他一旦醒来,定会将我赶走,不只是因为我是妖怪,还因为我妄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公主。
熟记地图的我,向来最懂如何规避陷阱,而那天,本应是我和公主一路,沈怀安从另一路包抄,所以我一时糊涂,动了杀机,故意将军队往敌方陷阱引。
而今想来,沈怀安定是早已看破,却依旧想看看我是否会悔悟,见直到出发我都没有更改计划,便临时同公主换了线路,由他同我一路。
而那时我再想更改已是来不及。
他用性命赌我的悔悟,他赌输了,所以我必须离开。
可我并不后悔,若再来一次,我依旧会借此机会除掉公主。
我等了这几百年,并不是为了看他同别人举案齐眉。
当我踏进月老庙时,月老正坐在神位上怜悯地望着我,“放下吧。”
我不听,“大不了再等他来世,我等得起。”
月老重重叹了口气,“执迷不悟。”
“你若把他们的红线剪断会如何?”我突然将念头动到月老身上。
他气得胡子翻飞,将我扫出庙子,我不依,又飞了回来,求他把红线剪断。
月老说,“每一根红线对应的人只有一个,强行断开后,便再也无法同其他红线连接,你愿意看到他下一世孤独终老?”
我说,“我愿意。”
至少好过他同别人白头到老。
于是月老将红线交于我,我亲手将那两根缠在一起的红线剪断了。

4
没有了三世情缘的沈怀安和公主没能相遇。
所以当我又一次找到转世后的沈怀安时,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,我心中十分高兴。
遂幻出一面铜镜仔细梳理,确定自己没有不妥处后,才敢站在一旁,摆出自认为最优雅端庄的笑容,看着他从远处缓缓朝我走来。
未待他行至跟前,我便已经看到了他光秃秃的脑袋,心中霎时悲痛不已,却不能表露。
直到沈怀安走到我跟前,我才伸手拦住他的去路,颤声问他,“曾经我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,但那个人如今已有了新的归宿。”顿了顿,我抬眸笑问,“他不记得我了,你说,我还要继续等吗?”
只见沈怀安双手合十,劝慰道,“前尘往事不过过眼云烟,施主何不放下往事,成全自己,也成全他人呢?”
“可我偏就见不得他好,当如何?”我恨恨道。
说完我便仔细瞧着沈怀安,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,蓦地染了怜悯,随后以普度众生的腔调同我讲道,“那施主应当过得十分痛苦吧?”
“我只想求一个结果。”我问,“当真就是错的吗?”
沈怀安双手合十朝我作揖,同我念了句“阿弥陀佛。”接着又以一贯怜悯的语气说道,“施主可曾想过,或许你所求的本就没有结果?而你执意如此,不过是害人害己罢了。”
一口血堵在喉咙处,让我十分难过。
沉默许久,我只得放下拦住沈怀安的手,侧身让他离去,眼见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,我终于落下泪来,一步一步朝着同他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天上忽的下起雨来,我也顾不得施法避雨,生生受着雨水的冲刷。
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月老庙里,月老问我,“如何?”
“他身边即便没有人,我也得不到他。”我扯开嘴角笑起来,“原来这个人真的不属于我。”
待平复心情后,我求月老将红线再度连上。
月老问我,“如今便能看着他同别人白头到老了?”
我点头如捣蒜。
眼泪模糊了视线,心里想的全是沈怀安无欲无求的脸,可月老同我说,“晚了。”
于是我只能躲在暗处,看沈怀安逐渐老去,看他每日同那些新来的小沙弥讲解佛法,有时我会偷偷变出一支桃花放在他必经的路上,每每他都会拾起来插在花瓶里。
后来他老的胡须花白,走路都开始蹒跚,再无法随意弯腰拾取地上的桃花,我便将桃花放在窗台上,他也从不怀疑,为何桃花一年四季都有。
他圆寂的那晚,我隐身站在他床边,听那些和尚给他吟诵超度的经文,我偷偷吻了他满是褶皱的额头,然后离开了那座寺庙。
此后我在凡尘独过了数千年,再未去找过沈怀安。
直到数千年后我又一次花期到来,一位身穿五彩纱裙的仙女从天而降落在我身边,她说,“桃枝,你的劫数已经度完了,同我回天上吧。”
一瞬间,那些被尘封许久的前尘往事都涌回脑海,本应感到痛苦的我,却只觉得一切不过尔尔,这数千年的游荡,终还是令我彻底放下了。
我重归仙位,司掌凡间桃花开落,极少踏出宫殿,倒是有一日,牡丹前来唤我,说是在凡间历劫的太子回来了,问我可要前去看看?我刚要拒绝,牡丹仙子便说道,“太子殿下指明要桃花。”
每当有神仙归位时,我们百花殿的仙子都要送一些新鲜的花枝过去,以示庆贺,只是这一次,那太子指明了要桃花,想来应是喜爱桃花之人,我也不好推辞。
于是领命送了桃花过去,却不想,那太子的模样,竟像极了沈怀安。
他将桃花接过,同我道谢,而后转身离去。
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纯粹的仙威压得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,直到他走后我才稍稍舒缓了一些,却又因为他的容貌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,而后急忙跑去找了牡丹仙子,我问她,“你早就晓得了?”
牡丹仙子点点头,“桃枝,那年是你自己求司命让你下凡渡劫的,你忘了吗?”
我这才想起,原来我同沈怀安那短短的缘分,都是我在司命那求了许久才求来的。
自此我更加不敢随意踏出百花殿,因为我害怕再遇见那个人,徒增不该有的痴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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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落之都


文|山间有风

1
徐娘在酒吧遇见豺狼的时候,他正坐在吧台旁一杯接一杯喝着酒,徐娘上前坐在他身边,挑衅道,“怎么,终于后悔了?”
豺狼冷冷道,“滚。”
徐娘点了杯酒,抿了抿,又点起烟来吸了口,才转头冲豺狼幸灾乐祸地笑道,“阿香坟头的满天星是你放的?”
未听得豺狼回话,徐娘一口将杯中酒饮尽,将烟掐灭转身欲走,那边却突然开口了,“是。”
闻言徐娘回过身,借着酒吧明明灭灭的灯光打量起豺狼,半晌冲他笑起来,“活该。”那笑容透着平生最大的恶意。
“嗯。”豺狼却并不反驳。
他们去了酒吧外面,毫无形象地蹲在门口,一人手里夹着一支烟,豺狼说,“我这辈子遇见许多人,要么谋权,要么谋财,唯独阿香,她什么都不图。”
他狠狠吸了口烟,抬头对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缓缓吐出,“不对,她图爱情。”说完便自嘲地笑了笑——就连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徐娘将烟扔到地上,嘲讽道,“人都死了,装什么深情。”
“你有梦到过阿香吗?”豺狼突然问道。
徐娘盯着他,半晌笑起来,“当然,我梦见她遇到一个疼她爱她的男人,还有一个健康的宝宝,她在梦里冲我笑,说她很幸福。”顿了顿,徐娘挑衅道,“怎么?她没去梦里见你?”
豺狼将烟扔到地上,起身抬脚反复碾了碾,“关你屁事!”说着冲地上吐了口唾沫,消失在夜色里。
徐娘依旧蹲在地上,望着豺狼离开的方向放肆地笑起来,从她身旁经过的人都当她是个疯子。
等到笑够了,才缓缓站起身,恶狠狠骂道,“真他妈活该!”
穷都的北城依旧疯狂、混乱、暗无天日,许多人拼了命想要站到权力中心,却终身求不得,如北城千千万万的人。
少部分人得偿所愿,却忽然怀念起从前失去的东西,并且自虐般沉溺于痛苦之中不愿自拔,如豺狼。

2
阿香这一生算不得好过,十二岁便做了陪酒女郎,在各色各样的男人之中游走,稍不注意就会被人占了便宜,初时鲁莽愚笨,受了不少苦,也挨了许多打。
后来阿香学聪明了,开始捡好听的话说给客人听,见着漂亮的姐姐便使劲夸,见着得势的人便扯着笑脸小心翼翼伺候着,偶尔被摸摸小手搂搂小腰也不会再大呼小叫,带阿香的姐姐说她成熟了许多,可那时她才仅仅13岁。
阿香深谙北城的生存法则,极少管闲事,但那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,许是大雨将心中残留的那丁点善意砸醒了,阿香救了那个在巷子里鲜血淋漓的男人。
昏暗的灯光让阿香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颤巍巍伸手在男人鼻尖晃了晃,试探他是否还有呼吸。
确定人还活着后,阿香将人一路拖回家,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四处流窜,倒减去阿香清理痕迹的麻烦。
那晚的雨实在太大,阿香几乎看不清前路,被摔了许多次,心里隐隐想将男人放弃,却又仿佛赌气般坚持着,也不知为何。
后来阿香再想起,才明白自己不过是想和这北城的人划清界限,想让自己同他们不一样。
阿香向往穷都的南城,可阿香过不去。
从南城到北城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,可从北城到南城却不那么容易,因为南城的人打心底厌恶北城人的残暴。
他们不愿承认,穷都本身就是一座病态的城市。
没有哪座正常的城市会将好人和坏人分在南城和北城的,那堵竖立在城市中心作为分界线的城墙,是全天下最愚蠢的笑话。
男人醒来的时候阿香还在酒吧工作,他打量着房屋的每一寸角落,认定这是一个女孩的家,也清楚她的贫瘠,但他不懂她为什么要救自己。
察觉到有人进来时,男人躲到门后,手中拿着一把水果刀,当阿香进来时男人将她圈进怀中,用刀抵在她的脖子处,问她,“你是谁,为什么救我?”
阿香的身高仅到男人的胸口处,她将手中的食物举到男人眼前,“我没有恶意,你可以相信我。”
苍白的言语自然不能打消男人心中的疑虑,他腾出手将阿香浑身上下搜了一遍,确定没有危险才将她放开,顺手接过阿香手里的食物,打开发现里面只是一些清粥小菜,男人嫌弃的盯着阿香,“你就给我吃这些东西?”
阿香红了脸,“你受伤了,应该吃得清淡点。”
男人自然不愿接受,“你去给我买点牛肉回来,还要啤酒。”
阿香站在原地不动,瞪着男人,怒道,“这是我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男人挑眉,并未觉得不妥。
于是阿香一把将食物抢过来,自己坐下准备开吃。
眼见着阿香没有理睬自己的打算,男人才伸手抢回吃的,默默吃起来。
等吃饱后才细细打量起阿香,半晌又一次问道,“为什么救我?”
阿香翻了个白眼,“因为昨晚下雨脑子进水了。”
男人盯着她,见她确实没有图谋,才放声笑起来,好一会儿平复后道,“等我伤好后,你跟我走吧。”
“走?去哪?”阿香问。
男人挑眉,“怎么?这会儿才知道害怕?”
沉默好一会儿,阿香回,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救了我,被人发现了你是没有活路的。”男人挑眉道。
后知后觉的危机感让阿香这才明白,自己昨晚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。
“想清楚了吗?”见阿香不回话,男人又问。
阿香这才抬头问他,“我跟你走了你要是把我卖了怎么办?”
认真的小脸成功逗笑了男人,他不客气地回道,“要胸没胸,要屁股没屁股,身上几两肉都没有,还能卖给谁?”
阿香气得小脸涨红,心下却突然有了安全感。
于是阿香就这么跟着男人走了。
到了男人家里阿香才知道,这人叫豺狼,是北城新兴的一股势力,虽算不得庞大,但行事作风异常毒辣,在北城已经有一定的影响力。

3
初时因为阿香不适应,豺狼极少带她出现在外人的视线里,只将她留在家里,请人教她学习她喜欢的绘画和钢琴。
每次豺狼回来时,阿香便会自觉上前帮他按摩,舒缓他一整天的疲惫,豺狼从不制止,甚至越来越享受这片刻的宁静。
豺狼偶尔仍旧会问阿香,当初为什么要救自己,阿香每次都翻个白眼表示懒得理他。
等到阿香18岁成人礼的时候,豺狼在北城已经小有名气,于是心血来潮给阿香办了场成人礼,来的多是些地痞流氓,冲着阿香吹口哨的人比比皆是,那时阿香还会羞红脸,不知所措地望着豺狼。
豺狼便瞪一眼那些手底下的兄弟,他们才逐渐收敛。
等人群静下来后,阿香坐到钢琴前,抬手弹了一曲。
那时豺狼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,也不懂其中蕴含的故事,只觉得时快时慢、时高时低的曲调听着很舒服,所以当阿香起身的时候,豺狼带着人群鼓起掌来,夸她弹得好,阿香冲他笑了笑,将心中的失落小心藏起。
那晚豺狼喝了很多酒,意识已不是很清明,等人群散去后,阿香将豺狼扶回房间,干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——她把豺狼睡了。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豺狼脸上的表情十分纠结,就像自己养大的闺女突然成了自己的媳妇儿,这在豺狼心中是无法接受的,甚至有些抵触。
可说到底,他们之间不过才相差七岁而已,这在北城实在算不了什么。
自那以后豺狼便时常躲着阿香,还经常带各种各样的女人回家,阿香假装视而不见,等到豺狼走后却会独自跑到那些风月场所买醉。
因为豺狼派人暗中保护阿香,所以阿香倒也没出什么事。
但短短一年,阿香身上那股子天真便统统消失不见了,她极少再碰钢琴,也再不会将自己的画作拿给豺狼看了,偶尔豺狼问起的时候,阿香便会说不喜欢了。
豺狼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,只顺口说一句,“小孩子的喜欢就是这样孩子气。”
阿香盯了他半晌,浅浅笑道,“对啊。”
那些藏在心里的喜欢再也未曾表露出来,却在暗地里越发疯长。
阿香20岁那年,豺狼问他要什么生日礼物,阿香要了一家酒吧,这对已经在北城小有名气的豺狼来说再容易不过,所以不久阿香便开了家酒吧。
她整日将自己藏在酒吧的包房里学习抽烟喝酒,研究怎样的动作最勾人,怎样吸烟更优雅。
当豺狼再次见到阿香的时候几乎已经认不出她来。

阿香举着酒杯,笑得风情万种,自如的穿梭在各种各样的男人之中,一颦一笑都让人心花怒放,眉眼间的风情更是无法遮挡,藏在其中的一丁点青涩更似毒药般撩人心脾。
豺狼站在一旁看着一切,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,只觉得有些愤怒,他叫了阿香的名字,半晌阿香才推开人群朝他走来,将口里含着的烟尽数吐在豺狼脸上,勾唇问他,“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了?”
豺狼将她手中的烟夺过,扔在地上重重碾灭,“你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动作。”
阿香看着他紧紧皱着的眉头笑出声,“关你什么事?”
“跟我回去!”豺狼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阿香伸手抚摸豺狼的唇瓣,“凭什么?”
豺狼拉过她的手便将她往外拖,阿香跟在身后也不挣扎,只是悄悄叹了口气。
回到家里后,豺狼同阿香面对面坐着,豺狼问她,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
阿香直勾勾盯着他,似非常好笑般问道,“你不知道?”
豺狼揉了揉额角,呵斥道,“胡闹!”
谈话显然已经无法继续,阿香将一只膝盖跪在茶几上,身子前倾,用食指勾起豺狼的下巴,趁他不备狠狠吻了下去,本以为豺狼会将她推开,却不料豺狼一把揽过阿香的腰肢,将她搂进自己怀中,加深了这个吻。
两人仿佛博弈一般,谁都不肯服软,直到豺狼惊觉口中有了血腥味,才将阿香推开。
他望着怀中女子妖冶的红唇,心中震动不已,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对的,情感却告诉他应该沉沦,豺狼摇摆不定时,阿香又一次靠过来,伸手解开他的衣扣,温柔至极地亲吻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……很快豺狼便选择了沉沦。

4
那之后两人的关系有了些暧昧,但由于豺狼一再强调,他只是拿阿香当闺女,所以他们的关系也仅仅止步于此。
阿香依旧在酒吧逍遥快活,将自己所有的小女儿情怀藏了起来。
23岁那年,有人在酒吧闹事,阿香一手叼着烟,一手狠狠砸了酒瓶子对着那人的脑袋,“你再不滚信不信老娘下一个砸的就是你的脑袋?”
温温软软的声音不怒而威,人群突然安静下来,一个男人拍着手从人群里走出来,“一直听说酒吧有个叫阿香的女人不一般,如今见了才知道,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。”
男人穿着白色西装,脸上架着金丝边眼镜,儒雅的模样透着些许危险,阿香瞧了他好一会儿才将视线收回,将手中的酒瓶扔到地上,“找我干嘛?”
男人从怀中掏出蓝色的手绢递给阿香,“你手受伤了。”
阿香随手接过,将血迹擦去后又递回给他,“谢谢。”
“你不应该洗了再还给我吗?”男人笑道。
阿香挑眉,“那干脆扔了吧。”
男人无奈地笑道,“你这人真是……”半晌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。

不久豺狼又来找了阿香,正是因为这个男人。
豺狼问她,“你怎么跟毒蛇认识的?”
“谁?”阿香问。
豺狼紧紧盯着阿香,“毒蛇。”
“我不认识什么毒蛇。”阿香回道。
像是在判断阿香话里的真实性,豺狼又一次说道,“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。”
阿香这才恍然大悟,“哦,他啊?我们只是喝过一杯,我并不认识他。”
阿香无所谓的语气反倒让豺狼更加怀疑,于是他又一次问起那个问题,“你当年为什么会救我?”
“呵,”阿香嘲讽地笑道,“都说是雨太大,脑子进水了。”
豺狼挑眉,“你后悔了?”
阿香惊觉,原来他们就连挑眉的动作都那么相似,心中难受却不肯辩解,只盯着豺狼的脸笑得花枝乱颤,“我说了你又不信,为什么还要问呢?”
豺狼捏了捏眉头,“弹首曲子吧。”
闻言阿香乖乖坐到钢琴前,胡乱弹了一通,豺狼也不打断,只盯着阿香的背影瞧,仿佛直到这一刻才发现,阿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乳臭未干,因为害怕被人盯着而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了。
他问阿香,“为什么不画画了?”
阿香停下乱弹的手,沉默了一会儿才道,“只是没给你看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给我看了?”豺狼又问。
阿香笑起来,“因为难看死了。”声音里藏了些许难得的俏皮。
豺狼无奈地问她,“阿香,你为什么喜欢我呢?”
阿香起身回到他身边,从沙发后伸手圈住他的脖子,低头吻上他的唇,豺狼任她吻着,也不再推开。
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喜欢阿香的味道了。
但他始终不愿承认。
阿香没有告诉豺狼,毒蛇后来依旧经常来酒吧。
豺狼也没有告诉阿香,他在酒吧安排了人。

5
徐娘来到酒吧的那年,阿香26岁,是她面试的徐娘。
徐娘至今都记得,阿香冷艳的脸上没有表情,将她上下打量了许久,才问她,“男人是什么?”
那时尚且懵懂的徐娘如何晓得?只是因为想到自己那个人渣父亲,恶狠狠骂道,“是垃圾。”
闻言坐在椅子上的阿香放声笑起来,笑声清脆悦耳,动人心弦,良久才同徐娘道,“你明天来上班吧。”
然后阿香便喜欢走哪都带着徐娘,酒吧里的人都看得出来,阿香有意照拂这个小女孩。
毒蛇来找阿香的时候,也会带着徐娘,所以徐娘清楚,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,只是毒蛇喜欢听阿香弹琴,但徐娘直觉,事情并没有这般简单,却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。
阿香时常叮嘱徐娘,要离毒蛇远点,他藏在金丝边下的眼睛满是算计,不是什么好人。
可北城又有哪个是真的好人呢?
徐娘问过阿香,既然明知毒蛇不是好人,为什么还要和他接触?
那时阿香无奈地笑道,“因为有人需要他的帮助。”
这个“有人”是谁,阿香没有说明。
偶尔徐娘会看到豺狼在酒吧门口接阿香,那是阿香最开心的时候,但阿香的开心藏得很深,若不是她无意间哼唱了小曲,徐娘也察觉不了。
阿香教了徐娘许多东西,但她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,“徐娘,你一定不要对任何人动心。”
每当阿香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些许不甘心。
豺狼开始带着阿香出席各种各样的场合,阿香都应付自如,给豺狼挣足了面子,有人出言不逊时,阿香也可以自己解决,豺狼在一旁看着,渐渐便不再担心什么。
随着阿香出席次数的增多,垂涎阿香的人便越发多起来,但都忌惮豺狼的势力不敢有所表示,可某天毒蛇找到了豺狼,他说,“我们做一笔交易吧。”
夜里豺狼又来接阿香了,他买了酒,两人躺在泳池边,豺狼说,“阿香,我给你找了门亲事。”
阿香握着酒瓶的手顿了许久,才若无其事地问道,“谁?”
“毒蛇。”豺狼说。
阿香的笑声在夜色里显得十分悲戚,她问豺狼,“我要是拒绝呢?”
豺狼说,“我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有多重要?”阿香望着豺狼的眸子里藏着泪珠,她没问出口的是,“有我重要吗?”
豺狼叹气,“我可以一举成为北城的新势力,和龙哥、老虎、毒蛇,平起平坐。”
“那是挺重要的。”阿香笑弯眼,有泪珠悄悄滚下来,阿香随手抹掉,“那要是我死了呢?”
“不会的,毒蛇喜欢你。”豺狼说。
阿香叹气,“我要是求你的话,你能不让我去吗?”
豺狼沉默,阿香起身来到他身旁,仰头灌了口酒,然后低头望着豺狼,她轻轻抚过豺狼的眉眼,良久又叹了口气,说,“真希望当年没有遇见你。”
接着便转身离开。
豺狼在身后问她,“你当初,到底为什么救我?”
阿香笑起来,“因为你有利可图。”
眼泪顺着眼眶直直落下来砸到地上,“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答案吗?这下该满意了吧。”
豺狼心口钝痛,想上前拉住阿香,最后却只是眼睁睁看着阿香消失在视线里。
那晚豺狼喝了许多酒,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睡了一夜,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他叫阿香的名字,没有人应他,他去了阿香的房间,才发现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阿香的画,画上的人,正是自己。
从起初不甚熟练,到而今的栩栩如生,豺狼突然便意识到,他是爱着阿香的。
突如其来的后悔促使他一路疾驰赶去了毒蛇那。
但毒蛇说阿香已经死了。
他想将毒蛇暴打一顿时,毒蛇同他说,“以后城西的势力就归你了。”
于是豺狼举起的拳头就这样落了下去,转而问他,“为什么?”
毒蛇笑道,“你不知道吧,我同她打了个赌,赌你一定会让她来。”
“我以为你喜欢她。”豺狼说。
毒蛇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,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般,“我不过是想摧毁她而已,怎么会喜欢她呢?”
“这世上有这样一种人,不相信爱情,也见不得别人拥有爱情。”顿了顿,毒蛇抬眼盯着豺狼,“刚好我就是这种人。”
那年在酒吧看到阿香的时候,无意间撞见她望着豺狼时恋慕的眼神,那样一双好看的眸子让他不由想起一个女人,可那个女人背叛了自己,所以他想看看阿香会不会背叛豺狼。
可不论他如何挑拨,阿香都不理会,甚至为了豺狼屡屡请求他的帮助,随着豺狼势力的壮大,毒蛇便越加想看到阿香绝望的脸。
当阿香被他迷晕带过来时,他其实有一瞬间的不忍心,但很快便被他抛之脑后,他叫来人侵犯了阿香,甚至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他告诉阿香,豺狼已经被他杀了。
阿香脸上崩溃的表情好看极了,但他万万没想到,一向聪明的阿香,竟会妄图杀了自己,所以他只好亲手了结阿香的性命,阿香表现得越爱豺狼,他便越觉得恶心,于是他叫人将阿香的尸体扔到了阿香的酒吧门口,让所有人都看看,那个骄傲的女人死得多么凄惨。
他不过是想证明,女人从来都算不了什么。
做完一切后他去了地下室,那里关着一个女人,隔着玻璃可以看到,女人虽是被囚禁,却依旧锦衣华服,美艳不可方物。
毒蛇将眼镜取下,打开锁着女人的门,他坐到女人身旁,将她揽进怀中,“还是不肯跟我说话?”
女人不为所动。
毒蛇一遍一遍亲吻她的眉眼,最后停在她的唇瓣,却迟迟没有吻下去,“你为什么不爱我了?”
女人依旧没有回应他。
毒蛇也不介意,伸手解了女人的衣服,强迫他在自己身下承欢。
“没关系,反正你也逃不了。”恶狠狠的话语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
6
阿香的尸体是徐娘埋的,豺狼未曾去看过一眼,起初是觉得没脸去见阿香,后来是觉得害怕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都假装没有阿香这个人存在过,也不准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。
等到徐娘和龙哥结婚那年,他才恍惚想起阿香来,犹豫许久,他终于去了阿香的坟头,看着照片里她风情万种的样子,便觉得阿香不该是这样的,于是急急赶回家中,将尘封许久的,属于阿香的房间推开,灰尘扑面而来,他也顾不得嫌弃,直直朝阿香床头的柜子走去,打开抽屉,那里面果然放着一本相册。
豺狼坐到地上,将身子靠在床沿边,一页一页翻着相册,最后挑了一张阿香18岁成人礼上拍的照片——那时她尚且青涩的脸上还有些少女独有的娇羞。
他将照片揣进怀里,将一切恢复原样,然后又一次将房门锁上。
脸上看不出表情,只有泛红的眼眶暴露了他的心事。
等到再去阿香坟头的时候,他将照片换成了那张从阿香相册里取出的照片,他坐在坟前,望着照片发了许久的呆。
后来豺狼在一家咖啡厅听见有人弹钢琴,那首曲子同当年阿香在成人礼上弹的一模一样,他循声望去,见女子长发及肩,手指翻飞,不知觉落下泪来。
一曲毕,豺狼上前问女子,这首曲子叫什么,女子说,《梦中的婚礼》。
豺狼开始追求女子,他每天都去接女子下班,每天都同女子说“我爱你。”
不久他们结婚了,婚礼上来了许多人,徐娘也去了,她看见女子身上那股温婉的气质,像极了阿香十八岁那年的照片,不禁讽刺地笑出声,龙哥问她缘由时,她只道,“虚伪。”
婚礼的仪式结束后,豺狼让女子去台上弹《梦中的婚礼》,女子轻声道,“这首曲子听着欢快,实则是个爱而不得的故事,不吉利。”
豺狼轻抚她的发顶,“我想听。”
于是女子坐到钢琴前,安静地弹起来,人群一片寂静,不似阿香18岁成人礼那年,没有人吹口哨瞎起哄。
豺狼愣在原地许久,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阿香当年的模样,他想着,若当年他没有拒绝阿香,她应当也是这般温婉的模样。
他的新娘唤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,他问她,“何事?”
女人说,“你方才叫的阿香是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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欲望之都


文|山间有风

1
穷都的北城,是个暗无天日的地方,我从小生长在这,看到的净是些丑恶的嘴脸,而我的父亲,更是彻头彻尾的人渣。
十六岁那年,嗜赌如命的父亲欠了许多钱跑了,跑之前将我卖给了北城的黑帮,那时我还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,只当换一个地方昏昏度日。
有记忆以来,我从未见过母亲,少有几次问起,父亲都暴跳如雷,想来应是跟人跑了——这在北城再寻常不过。
十六岁以前的生活,无非是打架斗殴,为了生计去酒吧当过歌女,也是在那,我意识到自己有一张好看的脸。
酒吧老板是个年轻的女人,叫阿香,对手底下的人都狠,唯独待我极好,我问她为何,她说我有一张祸水的脸。
那天晚上我在台上唱了一首歌,名字已经记不住了,只记得有一个男人上台送了我一束花,他问我要不要跟他走,我踢了他的裤裆,将他推下了舞台,人群一片叫好声,而那年我才十三岁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,所幸有阿香帮我善后。
我喜欢阿香,是因为阿香身上有一股北城女子独有的野性,那野性对男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,对我亦如此。
于是我成天跟在阿香身后,她教我打架,教我抽烟,还教我怎样驯服男人,阿香在我眼里是个高大的人,没有任何人可以让她伤心,更没有男人可以征服她。
我眼见着阿香周旋在各色男人之中,将他们耍得团团转,甚至有不少男人因为阿香打起来,每每这时,阿香都喜欢拉着我站在酒吧门口,手里点着一支烟,慵懒地吞吐着,看着他们为自己打得头破血流,然后回头冲我笑得没心没肺,“你看这帮蠢货,真好笑。”
阿香说,这帮男人之所以这样,不过是想跟她睡一觉,只要他们睡不到,她就永远是他们的神。
我深深地崇拜着阿香,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变成阿香这样的人,却不料,在我十六岁那年的夏天,阿香死了。
尸体被扔在酒吧门口,衣不蔽体。我上前看过,阿香身上有明显的被侵犯过的痕迹,那张往常艳丽的脸庞,被人用刀狠狠划破,早已看不清原样。我惊恐地抱住阿香,将外套脱下裹在她身上,我叫她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,她都没有回我。
有人跟我说,阿香死了,我把那人暴打了一顿。
我抱着阿香的尸体坐在酒吧门口,直到日光西斜,夜幕降临,我才找来人同我一起,将阿香埋在了郊外的墓园。
没有人来看阿香。
正当我沉浸在阿香去世的打击中时,一帮人冲进来将我抓走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,穿着黑色的西装,坐在沙发上,不苟言笑的脸上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,手中夹着一支雪茄,将我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,我抬头死死瞪着他时,他开口道,“你父亲将你卖给我了,从今往后你得跟着我。”
左右不过烂命一条,我也不是很在意,稍一思考便问他,“我能得到什么?”
他紧绷的脸上突然挂了笑意,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用不完的钱,和不受人摆布的地位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笑得人畜无害。
他将手中的雪茄掐灭,扔进一旁的烟灰缸,抬头戏谑地望着我,“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。”
我突然笑起来,“我们打个赌吧。”
他问我,“赌什么?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,认真道,“赌你会爱上我。”
“若你输了呢?”他问。
“任凭处置。”我又问,“若你输了呢?”
他紧绷的脸上透出笑意,“我娶你。”
“行。”我回。
就这样,我跟在他身边,同那些人一样叫他龙哥。
很快我便知道,他的身边不止我一个女人。那些求他办事的人为了讨好他,时常向他送些新鲜姑娘,他若喜欢便会收下,若不喜欢,便会赏给手下,好在他对我还算满意,给了我独立的公寓,和用不完的钱。
我喜欢拿着他的钱胡作非为,去酒吧逗那些自认为很有魅力的男人,当他们臣服于我后,便狠狠将他们踩在地上。
我开始懂得,阿香为什么喜欢看那些愚蠢的男人为自己打架了,因为这样的时候,总是显得自己十分重要。
可我同阿香不一样的地方在于——我不会对任何男人动心。

2
跟在龙哥身边的第三年,我十九岁,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,我凭着自己年轻貌美的优势,将龙哥身边的女人清理的一干二净,对此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偶尔会警告我一下,但我只要在他怀里撒娇,他就能很快原谅我。
就连在他商谈重要事宜时,我都敢不知分寸地上前坐到他腿上,当着众人的面撩拨他,对此他从来不会拒绝,甚至隐隐有纵容我的意思。
我干了一件又一件无法无天的事,用以试探他的底线,他手底下的人时常为我忙得晕头转向,收拾着我闯下的烂摊子,我以为他会生气,他却只是说,“你很特别。”
我们玩着猫鼠游戏,互相试探着,谁都不肯先低头。
有人说等龙哥腻了,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,对此我只觉得可笑。
因为我知道,龙哥对我动了心。
可我没有。
一场感情里,谁先动心,谁就是输家,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。
也是这一年,我查到了阿香的死因。
阿香喜欢上了那个包养她的男人,可男人却企图将她送给别人,任阿香如何恳求都没用。
最后阿香被迷晕扔到一个叫毒蛇的男人床上,醒来后一切都已成定局,聪明一世的阿香拿了把刀企图杀了蛇哥,结局自然是阿香死了。

我又去了阿香的坟头,拿了一瓶酒,盘腿坐在地上独自喝起来,我觉得阿香这辈子干得最蠢的一件事,就是对那个男人动了心。
于是我时刻提醒自己——我不能成为第二个阿香。
在龙哥身边的日子越发长了,对他的喜好我一清二楚,偶尔他还会带我出去走一遭,这是从前那些跟在他身边的女人从未有过的待遇。
至于他身边依旧源源不断的女人,我已经不愿费心思处理了,不过是一些玩具而已。
这些玩具一旦失去了龙哥的兴趣,就会被龙哥赶走,是生是死无人在意。
某天我心血来潮,同龙哥提议,让我在花街开家店,将这些女人全放在店里,可以赚钱,还可以套取情报,龙哥盯着我,是一贯的赞赏,“去办吧。”
于是我的店便这样开了起来。
那天我在店里喝酒时,有人上来搭讪,他不同于别的男人那般虚假,而是简单粗暴地告诉我,“我想睡你。”
我望着他光秃秃的脑袋,突然笑出声,“得看你有没有那本事。”
他企图将我抱起来时,被我一记过肩摔狠狠摔在地上,接着我迅速蹲下身,将刀抵在他的脖子上,“还想睡吗?”
我眼见着他咧开嘴,笑得十分灿烂,“更想了。”
他不知死活的蛮横和痞气让我登时来了兴趣,低下头靠近他的耳边,“你真是不怕死啊。”
却见他故意侧过头亲了我的唇,眼睛里藏着晶亮的光,脖子上有血正往外冒出来,我愣了好一会儿,才一巴掌将他的脸扇飞。
我收了刀起身,他不急不缓从地上爬起来,直直盯着我,像极了一头野兽在打量自己的猎物,“你很对我胃口。”
我没有理会他的无理,“我叫徐娘,是这的老板。”
他随手捂住脖子上的伤口,笑得越发放肆,“我是秃驴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姑娘,我可以给你安排。”我已无心再搭理他。
可他却丝毫没有自觉,“想要你。”
我转过身,让人将他赶了出去。
临走前他大放厥词,“你等着,我秃驴早晚把你睡了。”
我只觉得可笑。
本不想同他有什么交集,无奈他每天都来找我,有时带些鲜花,有时带些小姑娘喜欢的物什。
我问他,“你在干嘛?”
他说,“追你。”
我每次都将他赶出店里,可第二天他依旧会来。
渐渐我便懒得赶他走了,偶尔还会和他划拳喝酒,输了打耳光,他舍不得打我,所以每每都单方面被我打。
记得那天他带了朋友来,是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气息的男人,我心中突然有了一个计划。

3
某天秃驴来找我的时候,我叫人来演了一出戏,让他们将我围住装作找我麻烦的样子,秃驴自然看到了,一头便冲进来将我护在身后,为我同他们打得头破血流,却让我毫发无损,我心中有些微动摇,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,但下一秒,阿香死后的脸便浮现在我脑海里,于是我盯着秃驴光秃秃的后脑勺,无声地笑起来。
秃驴给他那位叫作疯狗的兄弟打了电话,那人不愧是疯狗,打架比秃驴厉害多了,招招都下了杀手,我躲在后面,将一切尽收眼底,等他们筋疲力竭时,我悄悄对那些人使了眼色,示意他们离开。
他们躺在地上的时候,我蹲到秃驴身旁,他满脸血污,却咧开嘴冲我笑起来,他说,“老子看上的娘们果然不一般,走哪都有人惦记。”
我不置可否地挑了眉。
到了医院后,我故意问疯狗会喜欢我吗,他说不会的时候,我感觉到躺在椅子上的秃驴悄悄松了口气,但游戏才刚刚开始,我怎能允许他装傻蒙混过去呢?
我将他踹醒,明确地告诉他我喜欢疯狗,其实哪里有半分喜欢呢?我不过是想让秃驴生气,想让他们两个因为我打起来。
可事情的发展并未如我所愿,我站在病房门口,听见了他们关于我的谈话,我才隐隐觉得,大概秃驴什么都懂,只是在陪我一起演戏,陪我一起玩而已。
生平第一次,我对自己的心意有了些不确定,我似乎有了动心的趋势,但这怎么可能呢?我没有心才对。
疯狗陪着那个从南城来的陈鱼时,秃驴都在我的店里待着,他在我面前耍赖,用因为我受伤的理由要求我照顾他,但也不敢太过放肆,只要我稍微瞪他一眼,他便会收敛起来。
那日有人来店里同我说,先前找我们麻烦的那帮人被龙哥拆胳膊卸腿了,秃驴只当那帮人不要命惹了龙哥,只有我自己清楚,这是龙哥在警告我了。
我将秃驴赶走后回到了龙哥身边,他满是威仪的声音里透着些许危险,“最近你玩得很开心啊。”
趁他还没有发怒,我赶紧投怀送抱,主动吻上他的唇,将他所有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指责都吞进肚子里。
我极尽所能的安抚他,让他生不起气来。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他将我搂在怀里,问我,“动心了?”
我知道他是在问秃驴,我又一次吻上他的唇,这次只是碰了一下便缩回来,笑得千娇百媚,“玩玩而已。”
他满意的亲吻我的额头,“玩玩可以,别让我知道你们做了不该做的事。”接着掀了被子下床。
他就站在床边,自然的伸开双臂,我起身从衣柜里挑好衣服为他穿上,绕到他面前给他系好领带,抬头时我看见了他眼睛里危险的光,他说,“徐娘,你只能是我的。”
我倒在他的怀里,咯咯笑起来,“你输了。”
他按住我的头狠狠吻下来,好一会儿才将我放开,“那过段时间就结婚吧。”
我在他怀里轻轻点头,心中一晃而过的痛楚被我刻意忽略了。
嫁给龙哥,是好事,不应该难过。

4
疯狗为了送陈鱼回南城去求龙哥,代价是削了一节小指,我得知后,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陈鱼那张清秀的脸,和她身上未染尘世的天真——干净的让人想将她亲手摧毁。
于是我向龙哥提议,让她过来陪一晚,龙哥挑眉,脸上似笑非笑,“我当你是动了心,未想竟真的只是玩玩而已。”
闻言我狠狠吸了口手中的烟,又缓缓吐出,轻快地笑起来,“我哪有心呢?”
我非常好奇他们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表情,于是我迫不及待去了疯狗家。
到了那,见到秃驴后,我才意识到,原来我最想见的,其实是秃驴,这非常不妙。
果然,疯狗如我意料中的暴躁,不愿让陈鱼前往,我突然有些嫉妒起陈鱼,她只需要一句话,就有人帮她得偿所愿,而她永远不用见识到这个世界的肮脏。她的干净显得太过碍眼,衬得我过于卑贱,仿佛女子生来便该是她那般。
可我终究还是不忍心,毕竟她只是个无辜的女子。
所以当疯狗脱口而出让我去的时候,我反倒松了口气,释然地笑道,“好啊。”
倒是秃驴气得不行。
可当我问他我同那些妓女有什么区别时,他又答不上来。
他的沉默适时打消了我心中悄悄泛起的涟漪,眨眼间我又是从前那个谈笑风生的女人,这世间没有人可以牵动我的心。
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疯狗家,回到了公寓。
夜里龙哥回来的时候,我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,他走到我身边安静地坐下,我将脑袋靠在他肩上,“让陈鱼回去吧。”
龙哥伸手将我圈进怀中,下巴搁在我的头顶,他问我,“我们认识多少年了?”
我在他怀里掰着指头算了下,“大约有十二年了。”
“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,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夺目极了。”他顿了顿笑起来,我欲抬头时却被他按进了胸口,耳边是他沉稳地心跳声,以及喃喃般的话语,“那时你多特别啊,特别的让我一开始就觉得自己输了。”
他说,“徐娘,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,其他人不过是一段插曲。你喜欢什么,我比别人都清楚,你很聪明,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,抬头吻上他的喉结,他低下头,亲吻我的唇瓣,这是第一次,他如此坦诚地说喜欢我,心中有些微欢喜,更多的却是惊惧。
为了同秃驴彻底断绝,我将那家店交给了别人打理,换了手机号,也极少再出门,每天就陪着龙哥研究婚礼的大小事宜,选结婚用的对戒。
但秃驴却没有死心,每天都会来找龙哥,每次都被人暴打一顿扔出去,我看到龙哥一天比一天难看的脸,清楚地知道,若再这样下去,秃驴会死得很惨。
于是我同龙哥请求去见秃驴一次,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“你在保护他?”
“毕竟难得有人真心喜欢我。”我笑道。
本以为他不会同意,却不料他点点头,将我耳边的碎发整理好,“早点回来。”

5
我同秃驴约在了一家酒吧,许久未见,他颓废了许多,我笑着同他打招呼,他却突然落下泪来,我心中震撼,脸上却是不动声色。
幸好酒吧的灯光时明时暗,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,否则我真怕自己会动心。
我问他,“你不过就是想睡我而已,干嘛装出一副爱上我的样子。”
秃驴吼道,“老子怎么知道!”
他认真的模样让我差点想放弃一切跟他走,但是这根本不可能。
当他突然吻我的时候,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,等他松手后,我意识到,这样会害死他,也会害死我自己。
我习惯了醉生梦死没心没肺的日子,多年处在高位的我,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穷小子放弃一切呢?果然,龙哥了解我,他料定我舍不得眼下拥有的生活,所以放心大胆让我来见秃驴。
我忍不住笑起来,我怎么忘了呢?我不需要爱情,我需要的是用不完的钱和不受人摆布的地位,这些只有龙哥能给我。
想明白了一切后,突然便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动摇显得有些可笑,我同秃驴说了再见,但我清楚,我们之间,再也不会见了。
我和龙哥结婚那天,北城各大势力都来了,我站在台上,听司仪说着喜庆的话,龙哥站在我身旁,轻轻牵起我的手,人群突然喧闹起来,我回头时,看见推开人群朝我走来的秃驴,他站在台下,高声问我,“你就没有一点点心动吗?”
我说,“没有。”手下却悄悄握成了拳。
龙哥的人已经将秃驴团团围住,他却仍旧不死心,“你只要说一句不愿意,我立刻带你走!”
我突然想起,从前我骗他,说我喜欢疯狗身上那股不要命的劲时,他说,若有一天我遇到危险,会发现他身上也有那股不要命的劲。
这个人,应当是真的喜欢我,可那又怎样呢,我不需要爱情。
但我依旧控制不住心中的悸动,眼泪在眼眶打转,却不敢落下来,我害怕龙哥察觉我的异样,可终究还是被他发现了。
他轻轻一挥手,秃驴便被人群按在地上殴打了,最后将他和疯狗一同扔了出去。
台下人们议论纷纷,我同龙哥站在台上,仿若什么事都不曾发生,继续着婚礼剩下的仪式。
戒指套在手上的时候,我落泪了,龙哥轻轻拭去我的眼泪,在我耳边轻声道,“你一哭我就想杀人。”
后来我让人偷偷去打听了秃驴和疯狗的消息,他们在那场婚礼上受了重伤,没有及时得到救治,早就死了。
而我得知后却是悄悄松了口气。
婚后龙哥身边依旧会有许多女人出现,我不屑于打理,每天将自己的生活安排的满满当当,在各大娱乐场所寻欢,看那些愚昧的男人为我争风吃醋。
我大把大把花着龙哥给我的钱,心中快意极了。
两年后生下了我和龙哥的第一个孩子。待孩子满月后,我带了好酒,又去了阿香的坟头,这次我站在坟前,发现那里竟然放了一束花,是阿香生前最喜欢的满天星,我突然觉得可笑,却又悲从中来。
墓碑上贴着的照片里,阿香美艳的脸上挂着愉悦的笑意,不同于生前的风情万种,隐隐藏着少女的娇羞——这张照片,不是当初我贴的那张。
我叹了口气,突然想起秃驴,摇摇头,赶紧摒除心中的杂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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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有时候会面临许多选择,这些选择决定着今后的去向,行差踏错一步,再无回头路。

罪恶之都


文|山间有风

1
夜色沉沉笼罩在城市上空,月亮被乌云牢牢挡住,只隐隐漏出一点光芒,万籁俱寂的街上空无一人,就连过路的车辆都没有,实乃杀人越货最好的时机。
“求你再给我点时间,我一定会还钱的,求你不要杀我!”幽深的小巷里传来男人卑微的祈求声,“我真的不能死,求求你!”
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,口罩遮去了半张脸,只一双如狼的眼睛透出阴鸷的光。他一手掐住男人的脖颈,“欠债还钱,杀人偿命,这不是天经地义吗?”
男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涨红了脸说不出话,他狠狠将男人摔到地上,一脚踩在男人早已满是淤青和血渍的脸上,重重碾了碾,冲他吐了口唾沫,“你当初借钱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今天吗?”
男人紧紧抱着他的脚,急急解释,“我需要那笔钱给我女儿治病!”
他只当是借口。
同他借高利贷的人,大都因为沉迷赌博,身边无人愿意理会,才会来找他借高利贷,企图靠这笔钱翻身,大多最后的结果都是血本无归,被他挖了肾脏抵债。
在穷都这座病态的城市,好人和坏人分了南城和北城,好人在温暖明亮的南城安家立户,像他这种不甘于平静,内心永远躁动不安渴求刺激的人,自然被划为危险分子,分在了鱼龙混杂的北城。
城市中心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,南城的人向来不屑与北城的人打交道,北城的人也看不起南城人虚伪的做派,但偶尔还是会有北城的人转投南城,或者南城的人转投北城,只是后果都不怎么好就对了——背叛原本的选择,是最不可原谅的。
那些转投的人手臂上都会有一个半月状的烙印,作为叛变的标记。
而男人的手臂上,刚好有一个半月状的烙印。
他压了压帽檐,伸手在男人脸上拍了拍,“哟,还是叛变的啊?”
男人浑身颤抖,“南城的医院没有钱是不能先治病的,我只能到北城来,我女儿才有一线希望!”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下来,男人紧紧抓着他踩在自己脸上的脚,“我说的都是真的,求求你放了我。”
他嗤笑道,“这里是北城,没有人会发善心。”手下略一使劲,刀子刺入身体的声音便缓缓传来,他将男人的肚皮划开,借着昏暗的路灯取出那两颗鲜血淋漓的肾脏。
男人瞪大的眼睛里满是痛楚和不甘,鲜血顺着肚皮流了一地,血腥的气味顿时在小巷里弥漫开来。
他抬头,刚好看见男人胸口处的口袋里露出照片一角,他伸手取出,入目的是一个笑得满脸天真的女孩,头上戴着一顶帽子,乌黑的头发在阳光下反射出淡淡光泽,他轻轻抚过,突然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。
“你……你好。”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回头,见照片上的女子竟从转角处摸索着走来,轻轻嗅着空气里的血腥味,她说,“请问我爸爸呢?他是不是受伤了?”
他脱下外套,将刚取出的肾脏放进一旁的冷冻箱,又用外套牢牢裹住,“我不认识你爸爸。”他说。
女孩撑着墙愣愣地站在那,疑惑道,“爸爸跟我说他同朋友商量点事,很快就回来,让我在前面等他的。”
倒在地上的男人死死瞪着女孩的方向,呼吸却早已停止。他伸手将男人的眼睛合上,“那你便回去等着吧。”
他从地上起身绕过女孩企图离开,却被女孩抓住衣角,“我能听出你的声音来,你把我爸爸怎么样了?”她急急道,“我爸爸呢!他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!”
他抬脚将男人的尸体踢离身旁,又紧了紧怀中抱着的冷冻箱,抬头戏谑地看着女孩,本打算出言嘲讽,却在看到女孩清秀的眉眼后,越发确定这个人他曾经是见过的。
欲出口的刁难转瞬变为,“你爸爸来找我借钱给你治病,我没钱了,他就去找别人了。”
她才缓缓松开他的衣角,轻轻吐出一口气,“我以为爸爸受伤了,吓死我了。”
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见她墨黑的眸子没有一点晃动才肯定道,“你看不见。”
她点头,“生病后就看不见了。”
“你是不是,叫陈鱼?”他试探地问道,喉结上下滚动,竟有些微紧张。
“是爸爸告诉你的吗?你果然是他朋友啊。来了北城后,爸爸都不让我同别人说话,也不准我告诉别人名字。”陈鱼笑道,弯弯的眼睛透着满满的兴奋,“爸爸是怎么同你说起我的啊?他是不是又嫌我啰嗦了?”
望着地上鲜血淋漓的尸体,他搂着冷冻箱的手青筋暴露,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,“没有,他说你很漂亮。”
陈鱼蓦地红了脸,再要说话时却被他抢了先,“你家在哪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他抱着冷冻箱,让陈鱼拉着他的衣角,将陈鱼送到她说的地方,发现那里哪能算家?铁壳子围成的小房子四处都是漏洞,里面除了衣物被褥几乎没有其他东西,锅碗也都破破烂烂,一旁还收集了许多废纸壳,随处可见的贫寒并没有让陈鱼露出丝毫尴尬,她笑,“让你见笑了。”
他喉间哽咽,牵住她的手将她往外拉,“以后住我家。”
陈鱼问他,“那我爸爸呢?”
他顿住,望着怀中的冷冻箱,“也跟我们一起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陈鱼问他。
“他们都叫我疯狗。”他答。
在催债这行里,他是出了名的残暴,没有他收不回的债,也没有他找不到的人。他不会管旁人的死活,更不介意他人的评价,从他来到北城开始,他就没有名字了,名字是给家人朋友叫的,他没有家人朋友,所以不需要名字。
但入行久了,绰号总还是有的。
陈鱼噗嗤一声笑出来,“这算什么名字。”
望着陈鱼娇俏的脸,他撇开头,“以前有人给我取了个名字,叫向生。”
他回过头偷偷打量陈鱼,见她皱着眉像在思考什么,“我们以前见过吗?”
向生不自觉勾起唇角,刚要开口却想起怀中的冷冻箱,死死压下心头的欢喜,冷冷道,“没有。”
陈鱼低下头,闷闷道,“可能我记错了吧。”

2
夜里陈鱼睡下后,向生抱着冷冻箱去了黑市,他将箱子放在桌上,冲那个浑身上下透着威仪的男人道,“龙哥,新鲜的肾。”
那人验完货后冲身旁的保镖偏偏头,便有人将一个银灰色的箱子放到桌上,缓缓推至向生面前,被叫作龙哥的男人笑道,“期待我们下次的合作。”
向生打开箱子扫视一眼后便将箱子合上,“承蒙龙哥关照。”
出了门经过拐角时,遇见了一贯的死对头秃驴。他手里正叼着烟,斜靠在墙上,咬牙道,“呵!”先是一声满是讥讽意味的嗤笑,“这次拿了钱打算去哪找乐子。”
向生不答,绕开他继续往前走,秃驴便跟在身后,“花街新来的那个徐娘听说不错,你别是去找她的吧?”
见向生不理,秃驴摸摸光秃秃的脑袋,“你他妈就配那种破……”话未说完便被向生一拳打偏了脸。
秃驴拿舌头顶了顶被揍的嘴角,狠狠吐出嘴里的血沫儿,冲上来同向生扭打起来。直至两人躺在地上筋疲力尽,不停喘着粗气,秃驴才问他,“为什么要把那个瞎子接到你家?”
“我欠她的。”向生答。
秃驴讽刺地笑出声,“因为你没了爸爸的人可不止她一个。”
“她不一样。”向生闭着眼疲惫地应道。
“哪儿不一样?”秃驴执意问到底,向生却不再理会。
待呼吸平稳后,向生便从地上爬起来朝医院走去,秃驴问他,“怎么?受伤了?”
他不理会,只举起手挥了挥,消失在夜幕里。
向生将一箱子的钱都放到了柜台上,给陈鱼办理住院手续,为她治疗早已失明的眼睛。
次日他将陈鱼带到医院,刚安顿好,秃驴便站在门口,紧紧盯着陈鱼瞧,“我当有什么不一样,原来你好这款?花街里随便挑一个都比这好看。”
“滚。”向生头也不抬,压低嗓子平淡地回道。
陈鱼紧紧捏着向生的衣角,卷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“请先生自重。”
“哟,小丫头片子胆儿倒是不小。”秃驴戏谑地打量着陈鱼,眼见向生眼里的光越来越阴冷,才悻悻而去。
他可不想在医院同向生打起来,因为在医院闹事会被拉入黑名单,所有医生都会拒绝为这个人提供一切治疗。在北城这个混乱的环境下,被医生放弃,就等同于被判处死刑。
这也是北城同南城的又一区别。北城可以为病人先治疗再收费,也可以拒绝为病人治病;而南城不能拒绝任何一个病人,前提是这个病人交了钱。
当初陈鱼的父亲带着她转投北城就是这个原因。她的父亲为了治好她,耗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财,直到交不出钱后被南城的医院赶出来,才被迫带她来北城寻求一线希望。

3
夜里安顿好陈鱼后,秃驴又来找向生,他堵在医院门口,随口问道,“去不去放松一下?”
向生难得没有拒绝他。
秃驴骑了一辆浑身黑亮的高架摩托,顺手扔给了向生一顶头盔,脚下油门一踩,便朝着花街去了。
对于花街,秃驴十分熟悉,向生偶尔会来一次,所以这的人对秃驴更热络,见到他便纷纷贴上来。向生则不喜欢这群脂粉味极重的女人,但他需要有人来解决自己的需求,所以每次他都会挑一个味道不那么刺鼻的女人。
可这次,秃驴顾不得调戏贴上来的女人,带着向生径直朝里面走去——包厢内很安静,墙上挂着一大幅山水画,中间还立有一盏绘着骏马图的屏风,古色古香。
“这地儿不错。”向生难得夸赞一次。
闻言秃驴得意地回道,“我看上的妞儿,自然不一般。”
话落便见一女子从屏风后缓缓走出,穿着粉色纱裙,内里是一件白色吊带裙,若不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向生几乎觉得这人是哪家富贵小姐。
秃驴揽过徐娘纤细的腰肢,却被她侧身躲开了,“信不信把你手剁了?”说话时她瞪了秃驴一眼,眼里的风情从那双上挑的桃花眼里倾斜出来,煞是醉人,倒也不会惹人不快。
秃驴讪讪地笑道,“都是朋友,搂一下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这是向生第一次见到这样听话的秃驴,若是往常,哪还管得了女人的感受,按秃驴的话说:在这的女人,哪个不是出来卖的,装什么清纯。
“你好,我是徐娘。”女人大方地伸出手,同向生说道。
向生刚要回握,便被秃驴一把打开,接着挤进他和徐娘中间,嬉笑着说,“他叫疯狗,我兄弟。”
向生收回手,没有反驳。
他在秃驴的眼睛里看见了柔情,那是从前不曾见过的,心下有些惊讶,因为秃驴总是把这的女人当作发泄的工具,从不会动情,这次却像是动了心思。
那边秃驴介绍道,“这是徐娘,这家店的主人。”
秃驴没有说他们是如何认识的打算,向生也没有问的心思,只是淡淡地问道,“有没有干净点的姑娘。”
徐娘偏过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最后给了他一张牌子,于是向生接过牌子便出门了。
顺着牌子上的房间号找过去,向生推开门,一丝清冷的香味扑面而来,倒也不难闻。
房间摆着一张大床,上面躺着一个姑娘,她睁着水汪汪的眼睛,怯生生望着向生,那样子诱惑极了,饶是向生一向不贪色,也被她蛊惑到了,心下想着,这徐娘真有些本事,手底下的姑娘都这么极品。
向生随手解开衣服扣子,一步一步朝床边走去,他越靠近,床上的人便越紧张,当他将自己剥得干干净净后,掀开被子躺了进去,他能看见女人眼睛里悄悄蓄起的眼泪,却依旧继续着手下的动作,两人未曾说一句话,只是向生脑子里不停的出现陈鱼的模样,每一下都像是在亵渎陈鱼,他心中内疚,却又沉迷于此……
此刻秃驴正和徐娘面对面喝茶,徐娘问他,“你朋友挺冷啊?”
秃驴咧咧嘴,“他那人一直这样,对谁都不上心。”
“那对你也是咯。”徐娘点燃一支烟,戏谑地盯着秃驴。
秃驴最爱的就是她这模样,风情万种又带着高傲,长得分明是不食烟火的模样,却又从骨子里透着性感,就连吸烟的样子都诱惑极了。秃驴知道,自己完蛋了。
见秃驴不答话,徐娘起身来到他身旁,挑起他的下巴将嘴里的烟全吐在他脸上,“别对我抱有不该有的想法,我是不会喜欢你的。”
从花街回来的路上,秃驴促狭地问向生,“昨晚滋味如何?”
向生瞪他一眼,没有回话。
将向生送到医院后秃驴便走了。
想了想,向生在楼下买了清粥上来,陈鱼听见有人推门的声音,试探着询问,“是向生吗?”
向生随口应了声,将粥放在一旁,上前把陈鱼的床升上来,又去卫生间将毛巾打湿给她擦脸,无微不至地照顾让陈鱼有些不好意思,“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没有回答陈鱼的话,向生端来粥一口一口给她喂起来。
秃驴和徐娘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,徐娘仔细打量着陈鱼,秃驴则是夸张地大喊道,“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?”
陈鱼弯着眼睛笑起来,纯良的模样同小白兔似的。
“不介绍一下吗?”徐娘开口道。
向生便用一贯清冷的声调同陈鱼说,“秃驴,还有徐娘。”
陈鱼冲着他们的方向笑起来,“你们好,我叫陈鱼。”
“你不是北城人吧。”徐娘肯定的问道。
陈鱼愣了一会儿,才犹豫地点点头。
“难怪,我说北城哪有这么干净的姑娘。”徐娘轻笑。
向生却听出了些言外之意,她这是在暗指自己昨晚问她的话。

4
一连几天向生都在医院陪着陈鱼,因为医生说最近两天就可以给她安排手术了,所以向生基本在陈鱼身边寸步不离的守着,好不容易守到陈鱼动手术了,秃驴却突然打来电话,向生按掉,那边又打过来,急切的铃声仿佛在昭示着什么,向生不耐地接起,那头果然传来秃驴不稳的声音,“快来后街,我撑不住了。”
向生望了一眼手术室外正在闪烁着的灯,转身便离开了医院。
还好后海离医院近,向生一路狂奔过去也才几分钟,只见一群人将秃驴围在中间,而秃驴身后还护着一个人,向生看不真切,只管冲上去同他们打成一片。
在这里,打架斗殴是不会有警察来管的,所以人命向来不值钱,值钱的,只有钱。
疯狗的称呼不是白来的,因为向生打架是出了名的凶狠,也是出了名的不要命。
约半个小时过去,向生同秃驴又一次脱力的躺在地上,两人大口大口喘着气,向生这才看到,原来被秃驴护在身后的,是徐娘。
向生调整好呼吸后,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要走,秃驴问他,“陈鱼手术做了?”
“正在做。”
“那我们一起过去吧。”秃驴说。
于是一行人踩着月色又走回了医院。
两人简单的处理了伤口后,向生执意守在手术室门口,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向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秃驴在一旁睡着了,徐娘则一直盯着向生,她压低声音问向生,“你会不会喜欢我?”
向生几乎没有思考的回道,“不会。”
徐娘笑起来,“不要说得那么绝对。”
向生看她一眼,然后又一次说道,“不会。”
“她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你应该知道。”徐娘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向生不在意的回道,“那又怎样。”
手术室外的门突然打开,陈鱼被推出来,向生急忙上前察看,医生说手术很成功,修养两周就可以看见了。
向生狠狠松了口气,跟着医生回了病房,身后徐娘一脚将秃驴踹醒,吓得秃驴从椅子上跳起来,高声叫道,“哪个孙子敢惹……”还未说完就看到徐娘戏谑地盯着他,于是秃驴立马改口,“踹得好。”
徐娘挑着好看的桃花眼,盯着秃驴认真地说道,“我喜欢疯狗。”
秃驴一时有些发蒙,“你在开玩笑吧?”
徐娘挑眉,“你说呢?”
她的脸上没有玩笑的意思,秃驴有些丧气,“你们明明才认识不久。”
“我和你不也刚认识?”徐娘回道。
其实她就是笃定秃驴舍不得同自己生气。
果然,下一秒秃驴便咬牙道,“反正向生也不会喜欢你!这样也好。”
也好的意思是,他们都得不到自己喜欢的人。
病房里,向生已经趴在陈鱼身边睡着了,徐娘和秃驴回了自己家。
第二天秃驴来的时候告诉向生,昨晚找他们事的那帮人突然全都缺胳膊少腿了,似乎是得罪了龙哥,向生皱眉,“他们怎么会找死得罪龙哥?”
秃驴幸灾乐祸道,“或许是嫌自己命长。”
向生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得出答案,干脆便不想了,“你今天不去找徐娘,来我这干嘛?”
秃驴拉了椅子坐到向生旁边,“她昨晚跟我说喜欢你,答应我,你一定不能喜欢她。”
“你以后离她远点,她没表面那么简单。”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在花街那种地方自己开店,身后必然有人撑腰,也就秃驴傻,一头栽在她身上。
秃驴却无所谓地笑起来,“你说的我也知道,可就是喜欢了,我也没办法。”
徐娘刚要推门的手突然顿住,一时倒不好进去了,只好悄悄原路返回。

5
很快便到了陈鱼拆纱布的日子,秃驴和徐娘一大早便来医院等着了。
医生小心地剪下纱布,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落在陈鱼身上,镀了层金光,向生有些眼热,隐隐还有些害怕。
当纱布拆完后,医生问陈鱼是否能看到,陈鱼小心翼翼睁开眼,只能隐隐看到光芒,好一会儿适应光明后,忙将视线投向一旁,她盯着向生,试探性询问,“向生?”
向生点点头,一个大男人,竟突然红了眼眶。
陈鱼又转头看向徐娘,准确的叫出她的名字,“徐娘。”
接着又看着秃驴,皱了鼻头,不情愿的叫道,“秃驴。”
这下秃驴不乐意了,“小丫头片子你啥意思?”
向生偷偷笑起来,徐娘接口道,“还能啥意思,不待见你呗。”
陈鱼噗的笑出声。
病房里的气氛欢快极了,医生悄悄退了出去,不论是南城还是北城,大病初愈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。
一行人收拾东西回了向生家,为了庆祝陈鱼恢复光明,秃驴提议在家聚餐,于是又买了许多东西回家,还有啤酒。
陈鱼在厨房里做菜,向生在一旁帮忙,狭窄的厨房里空气有些闷热,陈鱼赶他出去,向生借口道,“你没看出来我在给秃驴创造机会吗?”
闻言陈鱼朝厨房外望去,看见秃驴殷勤的样子突地笑出声,“真没想到,原来秃驴也有这样的时候。”
向生看着她脸上的笑意,好半晌才悠悠道,“你没想到的事多着呢。”
“什么?”陈鱼没听清。
向生却不打算再说。
“你跟我小时候遇见的一个人长得很像。”陈鱼说。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向生问。
陈鱼皱着脸想了好一会儿,“有些倔强,有些高冷,还特别勇敢。”
“那他是个很好的人?”向生追问道,声音里藏了笑意。
陈鱼摇摇头,“从前是,现在我也不知道,因为我只见过他一次,有些模糊的印象而已。”
门外传来秃驴的哀嚎声,“好了没啊,要饿死了!”
向生洗完手出去,拿过沙发上的抱枕直接朝秃驴砸过去,“饿死你得了。”
徐娘在一旁轻声笑起来。
很快饭菜便上桌了,他们都在喝酒,只有陈鱼捧着一罐橙汁,听他们谈论着这些年的事来,一句话也插不上。
酒过三巡,大家都醉的差不多了,陈鱼默默收拾好碗筷后,拿了被子出来给他们盖上,她要走时,却被向生拉住了,他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,陈鱼蹲在他身边轻声安慰着,可她越是安慰,向生便越是躁动,陈鱼把头靠近他唇边,这才听清他的话。
他说,“对不起,我杀了你的父亲。”
陈鱼猛地跌坐在地上,好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,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,于是陈鱼起身去厨房拿了菜刀,呆呆站在向生旁边,手里举着刀却如何都下不去手,毕竟他也曾救了自己。
菜刀落到地上的声音惊醒了向生,他睁开眼,看到泪流满面的陈鱼,立刻便猜到了,“你都知道了?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!为什么杀了我的父亲却又来帮我!好玩吗!”陈鱼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将徐娘和秃驴吵醒,他们茫然的望着二人,倒是秃驴先反应过来,拉着徐娘先走了。
路上徐娘问起缘由,秃驴简单地解释了下,然后问徐娘,“你喜欢向生什么呢?”
徐娘说,“他身上有股不要命的劲,我就喜欢那股劲。”
“等你哪天有危险了,你会发现我身上也有这股劲。”秃驴望着徐娘,冒出这么句不知真假的话。
徐娘却只是笑笑,没有理会。
向生的电话打来的时候,秃驴刚送徐娘回去,马上又掉头回去接向生去自己家里。
秃驴从冰箱拿了两罐啤酒,一罐扔给向生,“说说呗,现在什么个情况。”
向生轻松的打开易拉罐,灌了一口酒下去——
秃驴他们走后,向生问陈鱼,“想报仇吗?”然后将地上的菜刀捡起塞回她的手里,把脖子凑到她跟前,“朝这砍,我保证不还手。”
可陈鱼根本下不了手,“我知道你就是小时候遇见的那个人,但我想知道为什么?”
“能是为什么呢?你父亲借了高利贷,我只是个要债的。”向生平静地回道。
陈鱼浑身颤抖,手里的菜刀举起又放下,每每要下手就会想起他这些日子对自己的照顾,以及小时候他那张紧绷的脸。
最后陈鱼将菜刀扔下,“送我回南城,我不想呆在这。”
“好。”向生毫不犹豫便答应了,接着自己出了家门。
向生又灌了一口酒,冲秃驴笑道,“我其实真希望她杀了我,那样她就没那么干净了。”
秃驴一枕头朝向生砸过去,“笑得难看死了。”

6
向生去找了龙哥,请他帮忙让陈鱼回到南城,龙哥靠在身后的沙发上,“我凭什么帮你?”
“我可以帮您做任何事。”向生道。
龙哥却笑,“你知道的,我不缺帮我做事的人。”
向生拿出怀里揣着的小刀,猛地将左手小指削掉,“可像我这样并不多。”向生的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来,却依旧坚定的说道,“不是吗?”
龙哥掐掉手里的雪茄,“你先回去等我消息。”
向生出来的时候秃驴早已候在外面,忙上前察看他的情况,带他去了医院。
徐娘得知消息后赶来,质问他们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自己。
“告诉你也不过是多一个人烦恼。”秃驴回道。
第二天龙哥便打来电话,“要我送她回去可以,让她来某某酒店找我。”
话中的意思实在太过明显,向生气得将手机狠狠砸出去,却又无计可施。
徐娘在一旁安慰道,“不过是睡一觉,有什么……”
“那你去啊!”不等她说完向生便吼道。
秃驴一拳打在向生脸上,“你他妈说什么浑话呢!”
向生吐了口里的血沫子,没有答话。
好一会儿,徐娘说道,“行啊,我去。”
秃驴一把拉住徐娘的手,“去什么去!老子在这,你哪儿都不准去!”
徐娘挣开秃驴的手,“我同别人睡了你就不会喜欢我了吗?”
秃驴不假思索地回道,“喜欢。”
“我不过是个妓女,睡一觉而已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徐娘笑道。
“不一样!你不一样!”秃驴吼道。
但徐娘问他有什么不一样时,他却又答不上来。
徐娘走后,房间里显得静谧极了,沉重的空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。秃驴上前冲着向生狠狠打了几拳,向生没有还手,任他打着。

清晨,阳光透过窗帘洒向室内,一阵电话铃声在静谧的房间突兀地响起,向生慌忙接起电话,那头是徐娘的声音,她说,“你去接陈鱼吧。”
秃驴大口大口的吸着烟,这一夜太漫长了。
接到陈鱼后,向生将她带到徐娘说的地方,然后看着她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过那道阻隔着南北的城墙。
向生突然想起,儿时他还在南城,那时穷困潦倒,同一帮乞丐抢吃食,是陈鱼给了她一个馒头,那时她笑得分外好看,软糯的声音说着不识人间疾苦的话,“你要勇敢哦。”
那是他人生里遇到过的仅有的善意,她还问自己有没有名字,他当时一个劲地摇头,陈鱼便沉思了好一会儿,才笑道,“那你以后叫向生吧,向着活下去而努力。”
可这个名字,从来只有她叫过。

徐娘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,那家店也换了新的主人,秃驴去问的时候,有人告诉她,徐娘一直就是龙哥的女人,只是一时兴起才会来这开店。
秃驴不信,去找龙哥,却被打了一顿扔出来,他每天都去每天都去,终于,徐娘给他打了电话,约在一个酒吧。
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酒吧的角落,喝了许多酒,徐娘说,“我是故意让龙哥那么说的,我就猜到了,疯狗肯定不会让陈鱼去的。”
“我拦过你!”秃驴不甘心的说道。
徐娘笑起来,好看的桃花眼里笑出泪来,“那天晚上我问你,有什么不一样时,你没有答出来。”
她伸手抚上秃驴的脸,“在你心里,其实我同那些妓女没有分别,唯一的分别是你睡不到而已。”
秃驴将酒瓶狠狠砸到地上,一把揽过徐娘的脖子,狠狠吻了上去,好一会儿才松开手,一字一顿道,“我、喜、欢、你!”
他坚定的模样差点让徐娘动了心,最后却只是擦了擦唇瓣,“喜欢我的人太多了,你是谁?”
那之后秃驴再也没有见过徐娘。
向生在酒吧找到秃驴的时候,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,废了好大劲才将他拖回家里。
那段日子他们不停找人打架,疯狗的名号似乎传得更响了,而秃驴也成了人们害怕的名字。
夜里他们坐在天台上,脚下是三十米的高楼,远处灯火明明灭灭,身边是七零八落的易拉罐和烟头,向生说,“秃驴,跳下去会怎样?”
秃驴说,“会成为笑话。”
是啊,在北城,自杀的人都是笑话,何况他还是出了名的疯狗。

后来北城举办了一场有史以来最大的婚礼,是龙哥和他包养许久的女子,疯狗和秃驴都去了。
台上那个美艳的女人,不是徐娘又是谁呢?
秃驴冲到台前大声质问她,“你就没有一点点心动过吗?”
徐娘愣了片刻,才掀起好看的唇瓣冷冷地吐出两个字,“没有。”
一群穿着黑衣服的保镖冲了出来,他们将秃驴围在中间,秃驴却突然吼道,“你要是说一句不想结婚,我立刻带你走!”
徐娘没有说话。
龙哥看着徐娘眼里的泪珠,轻轻挥了下手,便有一群人围着秃驴拳打脚踢,疯狗加入进去,却也无济于事。
喧闹的声音和疯狂的斗殴,不停地在北城上演着,谁死了,谁活着,都不重要。

(本文首发葫芦世界,未经允许不可转载。)

裁决者:好人阿贵


文|山间有风

当清脆的风铃声响起的时候,我知道,新的亡灵到了,我需要再次解剖他的大脑,甄别他一生的善恶。
这次送来的尸体大约五十来岁,皮肤黝黑,不修边幅,左眼还失明了。
我划开他的大脑,他睁开眼睛直直望着我,我问他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说,“阿贵。”
我将他大脑里的记忆取出,照例放进一旁的透明容器里,不一会儿便有五颜六色的斑点投到半空,我等了许久,也不见黑色出来,这让我有些微的惊讶,因为这样纯净的灵魂,实在有些少见。
大约几秒钟,阿贵的一生便在半空中浮现出来——
阿贵出生在一个边陲小镇,那里山好水好,是个适合居住的好地方。加之阿贵家里长期经商,在当地有些小钱,所以阿贵的童年几乎是无忧无虑的,直到阿贵24岁那年,父母出海时发生事故,将阿贵独自留在人间。
逐渐熟悉生意后,阿贵娶了一个妻子,那妻子是邻居介绍的,阿贵为表示感谢,送了邻居几千块钱,邻居十分高兴,逢人便说阿贵出手阔绰,于是不少人来找阿贵借钱,起初是真的有急事,借钱时还十分不好意思,表示一定会还,但阿贵老实,每次借出去后就不好意思找人还回来,日子久了那些人便干脆不还了。
每次阿贵一提还钱的事,那些人就会说阿贵小气,家里那么多钱还要和他们这些穷人计较。久而久之阿贵便越发不好意思提还钱的事了。
阿贵同妻子结婚三年,待妻子十分温柔,但妻子却各种挑剔他,觉得他生得丑陋,不懂浪漫,所以在结婚第四年的时候同人跑了,跑的时候还卷走了他几乎一大半财产。
这事在当地十分出名,人们纷纷安慰阿贵,说他的妻子会遭报应,但阿贵知道,背地里,他们其实都在嘲笑自己。
那日阿贵下班回家稍微晚了点,经过一条巷子时,听见有人在喊救命,于是阿贵冲上去一看,两个大汉正在欺负一个姑娘,阿贵不敢多想,愣生生冲上去同人打起来,歹徒看他只有一个人,将他一顿胖揍,下手一次比一次重,阿贵渐渐觉得自己眼睛有些看不清,有热流从里面流出来,他虚弱地说,“别打了,我好像看不见了。”
歹徒竟真的停了手,蹲下身才看到,不知何时,将阿贵的左眼打伤了,他们想跑的时候,阿贵拉住他们,将身上的钱递了过去,“我身上的钱都给你们,不要再做犯法的事了。”
歹徒面面相觑,觉得他是个傻子,拿了钱便走了。
被吓坏了的姑娘这才反应过来,上前将阿贵扶起,去了医院,医生给他止血后,告诉他伤得太重,治不好了。
于是,阿贵左眼失明了。
人们听见这事后都说阿贵脑子不好使,活该被人打瞎,因为他们觉得阿贵是多管闲事。
但他们当着阿贵的面时,却都夸他勇敢、正义,因为他们需要阿贵这棵摇钱树。
有妇人抱着三月大的孩子跑来找阿贵,说孩子生病了,需要一大笔医药费,她让阿贵借钱,阿贵面露难色,这笔钱不是小数目,若是救了,公司就得破产。
妇人见阿贵不肯,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,“你怎么这么狠心啊,你那么有钱,借一点怎么了?都说你菩萨心肠,你就不能行行好吗?”
人群围着阿贵,纷纷指责阿贵见死不救,阿贵无奈,只得借了,这一借,阿贵便破产了。
先前救下的姑娘来找阿贵时,阿贵正躲在屋里生闷气,觉得自己没用,守护不好父母留给他的东西,他将自己藏在家里,谁都不肯见,但姑娘十分执着,每天都来,于是阿贵终于打开房门,将她让进屋里。
姑娘安慰他,“不就是破产吗?人生还长着呢,大不了从头再来。”
姑娘叫佳佳,面容姣好,性情温和,她将阿贵的家收拾的干干净净,还给他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,饭桌上,阿贵问她,“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佳佳说,“因为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难道不是傻子吗?”阿贵反问。
“那些说你的人才是,你不是。”佳佳盯着阿贵的眼睛,郑重地说道。
于是阿贵笑起来,“谢谢。”
佳佳陪着阿贵重新振作,并且帮着阿贵管理公司,那些阿贵无法拒绝的事,佳佳都帮他拒绝了,渐渐公司重新有了起色,日子也逐渐开始回到正轨。
正当阿贵决定向佳佳求婚时,消失了五年的妻子却回来了,并且带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回来,坚称孩子是阿贵的。
阿贵矢口否认,妻子却咄咄逼人,在阿贵公司门口大骂阿贵抛弃妻子,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,还背着自己找别的女人。
所谓别的女人,自然是指佳佳。
阿贵才突然想起,在法律上,他和妻子还没有离婚。
所以当佳佳前来质问阿贵时,阿贵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。
佳佳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成了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,骄傲的她狠狠甩了阿贵一个耳光,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阿贵的生活。
一面是情感上受挫,一面是妻子的百般纠缠,还有人群莫须有的指责声,阿贵觉得自己活得很累,明明当年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,却没有人站在他这边。
那些阿贵曾经帮助过的人,全都在看阿贵笑话。
因为他们后来找阿贵借钱时,都被佳佳回绝了,这些人怀恨在心,又怎么肯帮他呢?他们巴不得看阿贵穷困潦倒。
妻子搬回公寓那天,牵着四岁的孩子,教他叫阿贵爸爸,孩子却说,“这个人这么丑,怎么可能是爸爸呢?爸爸明明……”
妻子一把捂住孩子的嘴,讪讪地对阿贵笑了笑,阿贵倒不是那么在意。
他和妻子分房睡,偶尔给她点零花钱,妻子起先觉得有愧于他,不好意思说什么,但一连几个月都是这般,便有些压不住怒气了。
那晚阿贵回到家,妻子同他大吵了一架,要求阿贵同她离婚,还要分一半的财产给她。
阿贵善良,可阿贵不是真傻,他提出要带孩子去做DNA,妻子自然不肯,于是争吵得越发厉害,正吵得天翻地覆时,阿贵突然倒在地上。
检查结果出来了,是脑癌。
妻子不在身边,所以这个结果只有阿贵自己知道。
他提前出了院,平静的同妻子商量离婚的事,妻子坚持索要一半的财产,阿贵不肯,两人再次不欢而散。
夜里阿贵躺在床上,突然想起佳佳,于是怎么都睡不着,干脆起身穿好衣服,带着钥匙出门了。
夜里的街道依旧如白日一般热闹,阿贵经过那条他曾救过佳佳的小巷时,发现那里开了一家馄饨店,昏黄的灯光将原本的黑暗尽数驱除,阿贵坐到小贩支起的桌子旁,叫了二两馄饨,老板将馄饨端出来时,阿贵才发现,这人竟是那日抢劫的人!显然,那人也认出了阿贵。
他激动地握住阿贵的手,“恩人,可算见到你了。”
原来那日他和弟弟之所以抢劫,是因为家里的妻子生了重病,他实在找不到比这来钱更快的方式了。
那天之后他一直心惊胆战,害怕有警察来找自己,但他等了一年又一年,始终没有警察找上门,他才终于放下心,寻思着在这小巷开家馄饨店,也算报答当年阿贵的善良,还可以给那些走夜路的人带去一点安全感。
阿贵吃着碗里的馄饨,心中一阵暖意划过,临走时将身上不多的现金尽数给了他,他如何都不肯收,阿贵却执意如此,“我得了脑癌,能活的日子不多了,等我死了,你来看看我就成。”
那人落下泪来,“这不公平。”
阿贵知道他在说什么,可命运本就没有所谓的公平,好人短命,似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阿贵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妻子却还在谋划着他的家产,阿贵只觉可笑。
近来阿贵常常梦见佳佳,醒来时枕头总是湿漉漉的,他尝试去找过佳佳,全都一无所获,于是便放弃了,因为他近日越发疲惫,常常会昏迷许久。
妻子却未曾有一丝察觉,只当阿贵是上了年纪,身子不中用了,每日依旧带着孩子早出晚归。
阿贵知道她在干嘛。自妻子回来他便调查过了,妻子和情夫卷款私奔后,挥霍无度,才会回来找他,妄图再将他的财产私吞。
阿贵走的那天,天上晴空万里,连一点点云都看不见。
一连几日妻子都沉浸在阿贵去世的兴奋中,迫不及待将情夫领进家门,谋划着要去哪里旅游,不料却被找上门的慈善机构打破了所有幻想——
阿贵临死前将所有财产都捐给了慈善机构,未曾给妻子留下一丁点东西。
于是妻子和她的情夫被赶出公寓,一无所获。
小镇里的人们提起阿贵时,都说他是个不顾妻儿死活的奸诈小人,自私又小气,他们丝毫不记得阿贵曾经的帮助,只记得阿贵曾拒绝再度借钱给他们。
所以阿贵死后,来看望他的只有那个馄饨店的老板,和得知他的死讯匆匆赶来的佳佳。

我将他的记忆缝合进他的大脑,期间一直沉默着,因为我不知道应该同他说什么,好半晌我才问他,“下辈子还会做好人吗?”
他瞪着眼睛,坚定地回道,“会。”
“值得么?”我又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“不值得,但可以做个真正的人。”
我伸手将他的眼睛合上,顺便把他的左眼治好,并且给他换了张俊俏的脸庞,做完一切后,才将他的灵魂轻轻送进轮回道,我眼见着他又一次投在一个富贵人家,他嘹亮的啼哭声让身旁的年轻父母笑开了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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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


文|山间有风

时隔三十年,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,只记得那年他牵着一匹马,握着一柄剑,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,我望着他的背影,看他一步一步,逐渐消失在我的眼前。
我曾问过他,“如果那把剑没了,你会怎样?”
他说,“如果我在,剑便会一直在,如果剑在我却不在,那便只有一个答案——我死了。”
而今我在剑冢再次看到这把剑,送剑来的是一名穿着青布长衫的少年,他捧着用布厚厚包裹着的剑,问我,“请问是长先生吗?”
我捋了一把胡须,打量了他半晌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将陈旧到发白的布一层一层剥落,然后双膝下跪举过头顶,“师父让我将这剑交给您,他说您会知道该怎么处置。”
看到那把剑时我往后趔趄了一步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,问他,“你师父现在何处?”
他说,“师父前不久云游去了,我也不知他现在何处。”
听闻此话我才稍稍缓和过来,“没死便好,没死便好。”
虽已时隔三十年,但我依旧记得他的故事,他和师父的故事。
他叫长生,早我五年入剑冢,是我的师兄,我的名字还是他给我取的,他说我叫长安,希望我一生安稳顺遂,我反问他,“那师兄的名字有何义?”
我记得那时他比我高一个头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,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,“因为师父说我命薄,希望我长命百岁,但长命又不够文雅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也是那年,我才知晓,原来闻名天下的剑冢主人——我的师父,竟是个女的。
师兄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,门下的事全都由师兄代为打理,包括教我武功,和熟悉剑冢。
我们经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后,师兄推开一扇雕花木门,回身同我笑道,“到了。”
跨过门槛走到里面,是一排排长剑立于其上,同平常人家摆放灵位一般,只是这里放着的是一把又一把剑。
师兄同我说,这些剑里,有曾经闻名天下的宝剑,也有默默无闻普通的剑,但每一把剑的背后,都藏着一个足以传世的故事,只是这些故事只记载于剑冢的史册。
那史册摆在最前方的供桌上,厚厚的一大本,藏青色的封皮,边缘已有些微发白,我问师兄,“这里记录了多少把剑?”
师兄摇摇头,“早已记不清了。”
“那以后我若有了剑,可以将剑留在此处吗?”我兴奋地追问道。
师兄依旧温和的笑着,“带着你的剑去江湖走一遭,回来便可将剑藏于此处。”
“可师父说江湖凶险,叫我除非万不得已,绝不轻易踏足。”
“师父骗你呢,江湖哪有这么恐怖。”
“那师兄,江湖究竟是什么样?”
“你想知道?”
我拨浪鼓般直点头。
那时恰逢武林大会,于是师兄带我去了那,我们站在台下,看台上两人打的难分难舍,我同人群一起叫好,师兄却突然飞身上前,将其中一人狠狠踢出台下。
原来那人使阴招,以暗器伤人,若非师兄及时出手,恐怕就要被他得逞了。
人群一片叫好声,可江湖人士,哪有所谓正道,他们只遵从胜者为王。
于是有人上台同师兄挑战,师兄本无意掺和,却被强留下来,打了一场又一场比赛,最后却被奸人以暗器所伤,败下阵来。
我忙冲到师兄身边,见他额头上还在不断往外冒汗,胸前的鲜血已浸透衣衫,原本的温和被狼狈取代,我握紧拳头,想要冲上去替师兄报仇,却被师兄紧紧握住手,他轻声道,“长安,不要紧。”
师父便是这时来的,她着一身红色纱衣,踩着缓慢的步子,一步一步走上台来,将师兄和我护在身后,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,将暗伤师兄的人挑下台去。
她周身强大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,于是我扶着师兄,跟在师父身后,人群自动分成两道。
我们回到剑冢后,师父连忙给师兄治疗了伤口,半月后师兄伤势好转,便和我一同被关了禁闭。
而我对江湖的好奇,在那一日算是彻底破灭。
等我们结束禁闭出来后,已过去了一个月,剑冢里四处都是抱怨的声音,我们才晓得自己闯了多大的祸。
那日师父将我们带走后,许多人前来找师父比武,师父多番拒绝后,有人夜里前来偷袭,进错房门,去了师兄房里,发现了师父的画像,于是江湖上传出剑冢的师徒有不正当关系。
流言一起,剑冢成了人们口中败坏风俗的存在,于是剑冢的长老们要求师父给个交代。
那日我眼见着师兄被师父摘去了属于剑冢的头冠,和属于剑冢的白袍,就连曾经属于师兄的佩剑都被剥夺了——师兄被逐出剑冢,从此混迹江湖。
我偶尔还能听闻一些他的消息,尽是些行侠仗义的事,那些不好的流言,渐渐无人提起,但师父却突然病倒了。
我找不到联系师兄的方法,而师父的身体又是一日不如一日,临终前她将我叫到身边,叮嘱我将那把剑还给师兄,我流着泪使劲点头,不多久,师父便去了。
我成了剑冢新的主人。

将师父安葬后的第三日,师兄在夜里回来了,他站在我的房里,问我,“师父可有说什么?”
他原本俊秀的脸上常常带着温和的笑意,那天我再见他时,却已是不苟言笑。
我将那柄剑交回师兄手里,他问我,“师父怎会突然……突然……”
他未能说出后面的话,我却已是知晓,“当年师父给你疗伤时,将你身上的毒引到了自己体内。”
那些江湖人士,哪讲什么正派。
师兄转身飞快地从我面前消失,第二日便有消息传出,当年伤了师兄的人,已在深夜被黑衣人刺杀。
那年我问他,“你当真喜欢师父?”
他沉默了许久,“莫要污了师父的名誉。”
从那以后便再未听闻他的消息。

此刻我握着手中这把剑,突然想起了当年我问师兄,“江湖真有那么可怕?”
其实我早就晓得了,江湖本就这么可怕。
我被人欺负的抬不起头时,听见有人说,全天下最厉害的人,是剑冢的主人,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,我一定要成为剑冢的主人。
师兄伤口里的毒,房里的画,突然四起的流言,统统都是我的手笔。
我害怕师兄会去追问那人解药,所以我设计让师兄将他杀死,因为那人,本就没有下毒。
望着手中的剑,我知道,师兄死了。心中一时哀痛,一时又有些开心,最后倒说不清是何感受了。
我捧着剑转身想要将它放入剑冢,却有剑从我的身后穿膛而过,我不敢置信地回头,却见师兄正立于我的身后,兴奋让我感受不到胸前的疼痛,我想叫他,却听见他说,“长安,这些年你后悔吗?”
悔的,早就悔了,在他被逐出师门时我就悔了,但是来不及了,因为我深爱的师兄,竟然喜欢师父,我怎么能容忍呢?
不能,不能的,绝对不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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